他转身走出地下室。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僵硬地蜷着,指甲盖掐进掌心。
毛森。军统少将。哪怕只是名义少将,实授上校,那也是戴笠心腹中的心腹。
毛森一开口,半个上海站都得完。
但他不能报信。
中岛就在后面看着,整个梅机关的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从审讯室到辣斐德路,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没有任何安全的通讯方式能把消息送到毛森手上。
辣斐德路142号。
夜色深沉。
二楼书房。
毛森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纸上快速写下译文。
重庆的急电刚到。王蒲臣终于松口了。
密码本翻动。一个个字在纸上成型。
「纸鸢。潜伏极深。已掌握日伪经济命脉。单线对接。接头暗号……」
毛森的笔尖在纸上划动。
他需要纸鸢。只要纸鸢出手,油墨和杉计划,全都能解决。
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
紧接着是军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密集声响。
毛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挑开窗帘一角。
洋房外,黑压压的日军宪兵已经将整栋建筑围得水泄不通。76号的特工端着冲锋枪,堵住了所有死角。
大门被轰然撞开。
「怎么回事!」报务员冲进书房,脸色煞白。
「暴露了。」毛森当机立断,「烧电报!砸电台!」
他抓起桌上所有纸张——译了一半的电文丶密码本的活页丶铅笔草稿——全部塞进铜盆。
火柴划燃。
纸张烧了起来。
毛森盯着铜盆里翻卷的火舌。
最后一页草稿上还有几个没译完的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
火焰吞掉了所有墨迹,卷成黑灰。
报务员已经抡起椅子砸向电台。真空管爆裂,火花飞溅。
毛森拔出配枪,推弹上膛。
刚转过身。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孙耀祖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进来,枪口直接顶在毛森胸前。
「别动!动就打成筛子!」孙耀祖大吼。
毛森握着枪。
枪口垂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木地板,不急不缓。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入书房。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电台残骸。
落在铜盆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
停了一拍。
视线移到毛森脸上。
毛森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冷峻,挺拔,目光发空。
他没见过陆明辉。只在76号的通缉档案里看过这张脸。
重庆发来的电文烧了。最后几个字没来得及译。
他不知道纸鸢是谁。
「毛先生。」陆明辉开口,声音平淡。
毛森把枪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
「陆处长好手段。」毛森扯动嘴角,「我毛某人认栽。」
「带走。」陆明辉转身。
毛森被两名特工反剪双臂押出书房。
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偏过头。
「汉奸走狗,迟早千刀万剐。」
声音不大。
旁边一个端枪的特工正拿膝盖顶着毛森的后腰往前推,嘴里嚼着花生,头都没偏。
陆明辉没看他。
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指腹反覆碾着食指的关节。
窗外,夜雨又下起来了。
梅机关,审讯室外。
中岛信一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被绑在椅子上的毛森。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触到窗面。
「少将。」中岛喃喃自语,「活的少将。」
陆明辉站在他身后。
「明辉,你立了首功。」中岛转过身,拍着陆明辉的肩膀,「我要亲自审他。把军统在上海的根全挖出来。」
「课长。」陆明辉微微低头,「毛森级别太高,常规刑讯恐怕没用。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嘴里咬出什么来,不一定都是军统的人。」
中岛看着他。
没有接话。
「毛森是条疯狗。」陆明辉直视中岛,「他如果咬出坂田大佐,或者井上大佐,课长怎么办?信,还是查?」
中岛的手从陆明辉肩膀上收回去。
毛森这张牌,用得好是功劳,用不好就是炸弹。
「你有什么建议?」中岛问。
「晾着他。」陆明辉说,「先饿他三天。摧毁他的意志。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毛森已经招供。」
「让军统内部先乱起来?」
「不仅是军统。」陆明辉看着单向玻璃里毛森的背影,「还有那些和军统暗中有交易的人。他们会比我们更急着让毛森闭嘴。」
中岛思考了片刻,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人交给你和云子共同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
陆明辉走出梅机关。
天已经亮了。
他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回公司?」孙耀祖问。
「嗯。」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毛森没译完那封电文。
纸鸢的身份,烧在了铜盆里。
三天。毛森得扛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