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看似基础,实则极深。
对于他们这些农家或寒门出身的孩子来说,「质」是本色,「文」是修饰。
答偏了,要么显得粗鄙无文,要么显得浮华虚伪。
陆川站在场中,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上方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稳: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质与文并非此消彼长的死对头,而是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他略一停顿,神色从容地接道:「『质』者,人之本心丶朴素之行;『文』者,圣贤礼法丶经义修饰。蒙生若只知蒙头读书而忘本心,则易落入『史』的虚浮,言过其实;若只存本心而不知修习文辞,则会流于『野』的粗鲁,难以承载大义。」
常教谕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紧接着追问道:
「说得轻巧。然则当今学子,多是出身寒苦,满身『野』气,即便苦读数载,也不过是穿了件读书人的皮。若按你所言,这些出身低微之人,是否终其一生也难求那『文质彬彬』的中庸之境?」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对寒门学子的轻慢。
陆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常教谕,不卑不亢,声音反而愈发笃定:
「小子不敢苟同。出身虽有『质』的朴拙,却并非『野』的藉口。读书的本意,便是在这块朴拙的玉石上,用圣贤道理一刀一锉地雕琢出『文』来。『文质彬彬』,求的是一个『化』字。」
他语气一顿:「质如药之根,文如药之香。药根扎得深,药香方能醇厚不虚。我辈虽出身农家,但只要心怀至诚,将每一句经义都刻进骨子里,磨去那股子蛮横之气,留下的便是最坚韧的本色。如此,质不损文,文不掩质,方是君子。」
这一番话,不仅正面回击了对出身的歧视,更巧妙地将读书比作雕琢玉石,逻辑严丝合缝,气势浑然天成。
常教谕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爆出一团精光。
「好一个『质如药根,文如药香』!」他长笑一声,不再追问,而是直接在那份名册上,用朱笔在陆川的名字下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朱圈。
文会的最后一日,是考验临场笔力的「急就章」。
这不仅是考文才,更是考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