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下去,「上」字的横画斜了,墨迹在低劣的草纸上洇开一大团,像个滑稽的疙瘩。
陆川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懊恼地揉掉纸张,而是盯着那个「败笔」看了一会。
「腕力不够,起笔太重。」他在心里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陆川继续落笔。他把一张发黄的草纸利用到了极致。
别人一个字写半个巴掌大,他却把字缩得极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纸,字如枯木,东倒西歪;第二页纸,渐有力道,却略显呆滞;到第三页纸时,那原本软塌塌的「人」字,竟被他写出了一股子韧劲。
赵夫子背着手在学舍间巡视,戒尺不时敲打在那些坐姿不正的学童背上。走到陆川身后时,他停住了。
他看着陆川面前那张被墨迹填得几乎看不见底色的草纸。
那纸上的字,起初确实丑得不忍直视,但赵夫子敏锐地发现,陆川每写一个字,都在修正上一个字的偏差。
这种自我修正的速度,让他感到很惊讶。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川并没有因为字写得丑而气馁,他始终平静如冰,落笔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决绝。
「笔如其人,你这字里缺了点温润,多了点孤愤。」李夫子指了指那个「大」字,语气难得平缓,「心放平,手自然就稳了。」
「莫要急着成形,先求端正。」
陆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受教:「学生知错,定当定心。」
他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关于家计丶关于报仇丶关于未来的种种算计,只留下那白纸黑字间的方寸之地。
再次落笔,「人」字的一捺甩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力道竟稳稳地透过了纸背。
当夕阳再次斜斜地照进学舍,陆川收起那叠写得发黑的草纸。
他并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仔细折好放入包里,即便已经无法落墨,这种厚度的草纸,也是他对比进度丶反思得失的「存根」。
李继坐在不远处,看着陆川那支几乎磨平了头的旧羊毫在草纸上艰难游走,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自幼便在镇上开蒙,家中笔墨纸砚从不短缺,字迹虽谈不上风骨,却也圆润规整。
「穷骨头终究是穷骨头,拿根枯树枝也想当状元郎?」李继心中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