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的动静,祠堂里就会想起欢呼声。
一篓篓鲤鱼被抬进祠堂。
那些肥硕的鲤鱼在竹篓里拍打着尾巴,溅起的泥水崩到了村民脸上,却没人嫌脏,反而一个个抹着脸大笑。
陆川站在柱下,看着妇人们熟练地刮鳞破肚。
入夜,祠堂里升起了数个火堆。鱼汤在陶罐里翻滚,乳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陆川忍不住看着七叔公。
这位清贫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祖宗牌位边。
他身边放着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着的木匣,那是他从洪水中舍命抢出来的,陆氏一族仅存的几本经史子集。
「川儿,过来。」七叔公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陆川乖巧地坐到他身边。老人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露出了一本被水气染得有些发皱的《大学》。
「川儿啊……」七叔公叫着陆川的学名,目光在那发黄的书页上摩挲,像是在抚摸着稀世珍宝。
「老夫这辈子,没念出什么名堂,守着这几亩薄田和几本旧书,快入土了。原本以为,这场大水会把咱陆家的气数给冲散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期盼:「可老夫这两天瞧着你,心里跳得厉害。」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
「你要使劲读,将来若是能考取功名,见了县衙里的那些豺狼虎豹,你也能挺直了脊梁。」
陆川看着七叔公炽热的期盼,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丶宗族大如天的时代,一个读书人,就是全族的避风港,是能减免赋税徭役的护身符。
「三叔公,我明白。」陆川接过书,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
他不再去看祠堂中那些因为有了鱼肉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去听门外汹涌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所有的杂念,重新低下头,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微弱火光下的文字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诵读声在寂静的祠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