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溃兵们陆续从柳树林里钻了出来。不是睡醒了——是冻醒了。十一月的淮北,清晨的霜像一层薄盐撒在枯草上,呵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雾。有人把帐篷布裹在身上当披风,有人脚上的草鞋在溃逃中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沈渡点了一遍人数——从昨晚到现在他沿着河岸一共收拢了二十三个溃兵,加上他自己和老魏,二十五个人。其中还能拿得动兵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腿上有伤就是烧得迷迷糊糊。有一个年轻士卒蹲在柳树根下咳嗽,每咳一下都从喉咙里带出哨音般的喘息,脸颊烧得通红。老魏蹲在他旁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转头对沈渡摇了摇头。
「昨天在河里泡了太久,寒气入肺了。」老魏说。
沈渡走到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来,把水囊递给他。士卒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在衣襟上,手抖得握不住囊口。他看上去至多十八九岁,嘴唇乾裂发白,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和他在德州城下见过的那种散法一模一样——人还在喘气,但魂已经走了一半。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阿……阿木。」年轻士卒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芦苇。
「哪的人?」
「关中……长安城西的。」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个妹妹。」阿木提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短暂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去年被征走的时候……她刚学会织布。」
沈渡把水囊塞回阿木手里,站起来走到柳树林边缘。老魏跟过来压低声音问:「沈爷,这个阿木怕是撑不了多久。带着他咱们走不快。」
「我知道。」沈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