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浑,浩浩荡荡地从西往东流,河面上漂着枯枝和碎草,对岸的芦苇荡在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浪。他站在河的北岸,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旌旗,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秦」字。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丶黝黑丶指节上有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手上攥着一杆长矛,矛杆是普通的硬杂木,矛尖是生铁打的,磨得倒是挺亮。
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这个世界和前两次进入的副本截然不同——不是大明,不是靖难,而是一千多年前的淝水。他现在叫沈渡,和前两个副本用的是同一个名字,系统似乎已经默认把这个名字绑定在他的帐号上了。身份是前秦军中一名最普通的步卒,所属建制为苻融中军帐下前锋营,三天前刚从长安城外的大营里被拉出来,跟着几十万大军一路往南走。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关中的庄稼汉,祖上三代种地,去年秋天被征入前秦军,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就被拉上了战场。和他一样的步卒在前秦大营里到处都是——有的来自陇西,有的来自并州,有的来自辽东,还有的来自巴蜀。穿着各式各样号衣的士卒在营地里穿梭往来,语言五花八门,关中话丶陇西话丶并州话丶辽东话,甚至还有鲜卑话和羌话。有些人彼此之间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用手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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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娘的也叫大军?」沈渡蹲在河边,用河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他前世是军校战争史教员,专攻古代战史,淝水之战他熟得不能再熟。太元八年,前秦皇帝苻坚徵调全国兵力八十七万,号称百万,大举南侵,意图一举灭掉偏安江南的东晋。而东晋方面,谢安坐镇建康,谢石丶谢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战。这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兵力对比最悬殊的一场大战——八十七万对八万,十比一的比例,放在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里都是碾压局。
但结果呢?前秦军大败。不是一般的败,是溃败。八十七万大军在淝水河畔全线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苻坚本人中箭负伤,单骑逃回淮北。前秦帝国从此一蹶不振,北方重新陷入分裂。而造成这场溃败的原因,沈渡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前秦军内部成分复杂,各怀异心,士气低落;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引发连锁恐慌;「风声鹤唳丶草木皆兵」的溃败从局部蔓延到全军。更重要的是——苻坚把战线拉得太长,前锋到了淝水,后队还在长安到洛阳的路上。八十七万大军根本没有集结完毕,真正投入战斗的只有前锋不到二十万人。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剧本。问题是别人不知道。
沈渡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他往营地深处走去,经过一顶顶帐篷和一堆堆篝火。篝火边围坐着的士卒们正用各种各样的方言聊天,有人在大声吹嘘到了江南要抢多少金银财宝,有人在低声抱怨粮食不够吃,还有人蹲在角落里默默地磨刀——磨了半天刀刃还是钝的,因为那把刀本身就是铁匠铺里打废的次品。这些士卒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什么——不知道背水一战的北府兵有多凶悍,不知道朱序会在他们背后喊出那声致命的「秦军败了」,更不知道「风声鹤唳丶草木皆兵」这八个字将会成为他们后半生的噩梦。他们以为跟着苻坚百万大军南下就是来走个过场,以为东晋那些偏安江南的世家大族根本不堪一击。毕竟十比一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从古至今,谁见过八万人打败八十万人的?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八十万人里有六十万还在路上。更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二十万前锋里有一半是强征来的各族部众,他们根本不想打这场仗,只是在等一个逃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