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周天子的太史公史角。世世代代守护着周室数百年的典章制度丶礼仪规范丶工匠秘术。周室衰微后,他带着这些典籍隐居山林,收了两个弟子——你和我。」
公输班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墨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十三岁,我十五岁。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礼,一起钻研那些古老的机关图纸。你总是比我聪明,图纸看一遍就懂,我笨,要看三遍。」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只木鸢吗?」墨翟问。
公输班的手停住了。
那是他们学艺的第二年。角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工坊最深处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格,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以檀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匣盖上有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角先生从腰间取下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以丝绳编联,丝绳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被后人用麻线重新缀补过。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图和字——图是工笔,线条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字是篆书,笔画圆劲,透着一种古朴的庄重。
角先生将竹简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
「这是木鸢。」
两个少年凑了过来。
木鸢。以木为骨,以铜为枢,以丝为翼,以机关为心。
图纸上画着它的全貌——翼展三尺,头尾长一尺五寸,头如鹰,尾如燕,翼面呈弧形。翼骨以竹片削成,薄如纸却韧如筋,受力处包覆青铜箍片;翼面蒙薄绢,涂桐油以增张力丶减阻力。
腹中藏着一组精密的机括——七枚青铜齿轮咬合传动,以牛筋为弦,以铜簧为力。绞紧后,齿轮组将缓慢的储能转化为高速的扇动,双翼上下交替,每息十余次。
这不是竹木拼凑的玩具,而是一件真正的飞行器。它不靠风,靠的是青铜的刚性丶竹片的弹性丶齿轮的传动丶牛筋的储能——五种材料,五种特性,合而为一。
图纸的一侧,刻着一行小字:「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可至千丈。此器非攻非守,唯以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