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掌礼部,教化天下,朕来问你,外臣私馈皇子,该不该禁?」
徐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说该禁,严世蕃的罪名便坐实了,严党便彻底得罪了。
说不该禁,那便是公然违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这位置便坐不安稳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问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该不该禁,可见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态度。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训》,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馈遗往来,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议。」
「祖宗成法。」嘉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置可否,又问道:「那科道官聚众辱大臣丶搅闹京师,又该不该惩?」
徐阶喉间微涩,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墙角逼,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严世蕃,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高拱赵贞吉。
两个问题连在一起,便是要他这个礼部尚书,在严党和清流之间,亮出自己的立场。
但徐阶之所以是徐阶,就在于他永远不会亮出真正的立场。
「臣以为……言官敢言,是忠;然聚众喧哗,有失体制,亦当戒饬。」
两不得罪,但两边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阶来不及分辨那是满意还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听说严阁老还摔了一方砚。」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龙尾歙砚,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
满殿皆静,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那方砚。
「砚一碎,人心就都露出来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
「严世蕃笞妾丶掷砚丶召密议,赵贞吉高拱堵门丶撕袍丶险些挨棍,严阁老称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弹章堆满了内阁值房,市井间连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拟好了。」
他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托相碰,一声轻响。
「一桩小事,七日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是严世蕃太蠢,还是有人太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的锋芒貌似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