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忌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不顾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并非真的到了不赌即死的绝境,他只是……偏要去赌。
因为皇帝虽然宠信倚重自己,却对世蕃的嚣张跋扈丶狠戾贪酷不以为然,甚至多有厌弃,他们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绝不会让世蕃接替首辅之位,延续严家的权势。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尝到极致甜头的权柄,不甘心从云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压下重注,赌一个可能延续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权倾朝野。
严世蕃见自己父亲没有反驳,情绪越发高亢:「景王若是没雄主之姿,儿子就帮他扮出来,他没羽翼,儿子就替他张罗,他不会压制裕王,儿子就替他操办,他没胆量面对陛下,儿子就教他怎么应对,只要他肯听我的,肯信我严家,儿子就能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拦得住吗?严嵩扪心自问,他自去年起,对所有事都开始力不从心了,内阁票拟丶官员任免丶政务处置,种种实权早已在默许中移交到儿子手中。
如今想拦,拿什么去拦?即便强行收回,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除了这个儿子,还能把这份泼天的权柄交给谁,才能确保严家眼下不倒,交给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罢了…罢了」他声音微弱:「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记住万事留一线,不为自己也为你儿子着想几分。
「莫要把景王,真当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当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龙子凤孙,一朝登临大宝,便是社稷主,口含天宪掌生死祸福。」
严世蕃看着父亲疲倦苍老的面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权欲之火淹没,他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敬,却透着冰凉的决心:「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朱载圳。」他退出父亲的卧房,站在廊下望着自家这雕梁画栋丶富丽更胜许多亲王府邸的庭院,微微眯起那只独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喃喃自语道:「这场戏,咱们……可得好好唱。」
随着逐渐冷静,他开始回味父亲的叮嘱,但自有另一番解读,这一线不是退路,而是进退的弹性,偶尔也要让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这一条路。
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线木偶,可他严世蕃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到底还是要看手段。
片刻后,严世蕃突然高声叫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