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见证(2 / 2)

我穿着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有点泄了,但熨过了,比平时平整。口袋里装着一包烟,见人就递,自己不抽。

爸坐在轮椅上,被妈推到棚子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遮住瘦得突出的锁骨。头发梳过了,打了发胶。脸上还是有那层蜡黄,但今天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他的腿肿着,裤腿撑得紧紧的,但毯子盖着,看不出来。

司仪是我们村里的张叔,红白喜事都是他主持。他的嗓门大,站在棚子中间,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我和小会对着门口鞠了一躬。喊「二拜高堂」的时候,我转过身,对着爸和妈鞠躬。爸坐在轮椅上,腰挺不直,但头轻轻点了一下。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没哭。

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看着小会。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们面对面鞠了一躬。

张叔最后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大家都笑了。小会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很乾净,像小孩的笑,不知道原因,就是高兴。

酒席开始了。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小会跟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每次我说「干了」,她就喝一口。有人起哄说「新娘子得喝酒」,小会看我,我说「她喝饮料」,那人就没再说了。

爸那一桌,我敬得最慢。我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轮椅上的他比我矮,我们视线勉强平齐。

「爸,我敬您。」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端起了酒杯。杯子里是白水,他不能喝酒。我们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您放心。」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了,握着空杯子,手还在抖。「小木,爸这一天看到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黄的,但里面有光,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亮。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他的眼神总是疲惫的丶隐忍的丶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的。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满足。

「爸,您看到了就好。」

「嗯。」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你去招呼别人吧。」

我站起来,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敬酒。

下午,亲戚们散了。小会回屋午睡了,她每天都要午睡,雷打不动。妈在收拾东西,碗筷桌椅,一样一样地搬。我推着爸,在村里走了一圈。

五月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