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将伴随着流血,于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于朱雀门外叩阙,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谏!真正不惜死的死谏!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丶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着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滞塞的脑子。
有一点,确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于纳谏,也惯于纳谏,常倚众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于亲自深究事理,拟谋定策了。
「拟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着去其宗籍,囚于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随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将皇孙一直囚禁于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将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着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丶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