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些菜,再往外就是层层叠叠的山林了,满眼的绿,青翠欲滴。
远处的山脊上,有淡淡的云烟缭绕。
「你怎么出来了?」
沈青禾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见李元芳站在门口,皱眉道:
「你的腿还不能用力,快回去躺着。」
「躺太久,骨头都痒了。」李元芳说,「出来透透气。」
沈青禾见他不肯回去,也没再赶他,只是从屋里搬了张矮凳出来,让他坐着晒会儿太阳。
秋天的太阳温温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李元芳坐在院子里,看着沈青禾忙前忙后——喂鸡丶收菜丶把柴火码齐丶拿木盆洗衣服。
她做事利索,不爱说话,但嘴里有时会哼几句山歌小调,调子软软的,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她哼完一段,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
「你会不会唱歌?」
李元芳愣了一下:「不会。」
「那你以前都在干什么?」
「杀人。」
沈青禾没被他吓着。
她把洗好的衣裳拧乾,搭在院里的竹竿上,随口道:「那你现在杀不了了,歇歇吧。」
「有空我教你唱歌啊……」
李元芳看着她,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好啊……」
——
又过了几日,李元芳开始力所能及地做些事。
起初是劈柴。
沈青禾劈柴的力气不够,每次劈粗木头都要砍好几下。
李元芳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趁她还没起来,拄着棍子挪到柴堆旁,用右手抄起斧头,把那些劈不开的粗木头一一劈开。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能使力,但用刀多年练出的臂力和准头,劈柴跟切菜似的。
沈青禾起床看到院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坐在门槛上的李元芳,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但那天中午她多炒了一个菜。
后来是挑水。
院子后面有一口井,但井水浅,只够日常用。
洗衣服丶浇菜都要去百步外的小溪挑水。李元芳的左腿虽然还不太利索,但挑一担水还能撑住。
沈青禾拦了他两次,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只是每次他挑水回来,她都会把水桶接过去,顺手给他递一碗凉茶。
再后来是修屋顶。
山顶风大,茅草被吹散了几处,下雨天灶间会漏。李元芳二话不说爬上屋顶,用右手把新茅草一捆一捆铺好压紧。
沈青禾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阳光从茅草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你小心些。」她喊。
李元芳低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那些日子,伏牛山里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树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红,山里的野果熟了一茬又一茬。
沈青禾有时会采些野山楂回来,放在灶台上晾着,酸酸甜甜的,李元芳吃了几颗,竟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清早起来劈柴挑水,白天帮着干些杂活,傍晚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沈青禾在灶间做饭,炊烟升起来,混着山间的雾气,散了就不见了。
有几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沈青禾在灶间忙碌的背影,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每次只出现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手上沾的血,比这满山红叶还多。
这样安静的日子,不属于他。
——
又过了数日。
他的左臂已经能稍稍抬起来了,腿虽然还是瘸,但已不用拄棍,可以自己走路。
沈大山前几天从山下回来,带了一坛酒和一些消息。
他说山下更乱了,张角的黄巾军已经攻破了好几个郡,官军正在调兵,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山上还好,」沈大山说,「但不知道能好多久。」
那天夜里,李元芳躺在竹榻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茅草,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他走到灶间,沈青禾正在烧火做早饭,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李元芳站在灶间的门口,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青禾,」他说,「我该走了。」
沈青禾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暗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好了大半了。」李元芳说,「剩下的路上养。」
沈青禾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她走到李元芳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只到他下巴,这么近地站着,他能闻到她身上柴火和草木的气味。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李元芳沉默。
他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是一枚铜牌,太平道外黄分坛的信物,他一直留在身上没扔。
他把铜牌翻过来,用刀尖在内侧刻了一个「李」字,然后递给沈青禾。
「如果有一天你下山了,拿着这个去襄阳,找一个叫李孜的人。」他说,「就说……是李元芳让你来的。」
沈青禾接过铜牌,低着头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收着。」
她把铜牌贴身放好,抬头的时候,眼圈有些红了,但嘴角还挂着笑:
「你等着,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她转身去揉面。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但很快又稳住了。
李元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
日头升高了。
山里的鸟叫了一轮又一轮。
他背上沈大山借给他的一个旧布包袱,里头是几张干饼丶一小袋盐丶一葫芦水。
山野别离
晨光落满小院。
沈青禾立在院门口,鬓边别着一朵小野菊,嫩黄细碎,安静贴着发丝。
她看着李元芳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开口唱起来: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嘿!
山猪山豹山羊,山中有只老羊,看见老虎在发呆~嘿!」
调子欢快,曲词俏皮,是山里孩子从小唱到大的童谣。
可她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她把脸微微仰起,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又扬起声接着唱:
「山猪山豹山羊,山中有只老羊,看见老虎在发呆~嘿!」
唱完那个「嘿」字,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又哼了一遍: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嘿……」
最后一个「嘿」字,轻得像叹气。
李元芳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禾,」他说,「把门关好。」
他抬脚迈入了山路,身影很快隐进了层层叠叠的山林之中。
那朵野菊花的瓣被晨风吹落了一瓣,飘在她肩头。
嘴里还哼着那句歌,哼着哼着就不出声了,只剩嘴唇还在动。
山风还在吹,远处隐约传来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