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疤叩首伏地,小心回禀:
「大贤良师,属下奉命围剿叛贼李元芳,追至昆阳绝境谷地。那李元芳乃陈留李氏之人,谷地之内,李氏之人催动异术,只听一声惊雷炸响,药石轰鸣,谷地山壁崩塌,烈火冲天,一夕燃尽。我方数百教众,尽数葬身火海,无一逃生!」
言罢,自怀中取出粗布包裹,层层解开,内有数块焦黑石屑,石上凝有黄白硝磺结晶,气味刺鼻。
「此乃谷地爆燃后遗骸,黑烟冲天三日不散,方圆数十丈草木焦枯,土石崩碎,绝非天火,乃是人为炼造的火雷杀伐之术!」
张宝久掌太平道军械丹药,深谙方士炼药之法,取石屑细嗅端详,神色骤变:
「兄长,此物杂硝石丶硫磺丶枯炭三味,契合《太平要术》火雷篇所载配比!古之道家有方火雷之术,可炸山焚营,杀伐无双,只是千年以来无人炼成!」
张角摩挲石屑,眸光骤亮,沉吟片刻,忽而朗声大笑。
张宝不解:
「此术出自李氏孺子之手,于我黄巾并非好事,兄长何故大笑?」
「二弟浅薄。」张角收笑,神色肃然,「汉室立国四百年,根深蒂固,百姓心中尚存汉统。我黄巾举事,只凭符咒丶流民丶兵戈,只能攻城,不能收心。」
「今有火雷异象,惊天动地,此乃天赐造势之机!」
「世人愚钝,皆畏天威。我寻得此术残渣,稍加炼化,便可对外宣称,此乃黄天天火,诛汉灭邪。百万黄巾见此雷霆之威,必死心效命;天下百姓见此神异,必弃汉投黄!区区一个李氏稚子,能不能炼火雷,无关紧要,天下万民信火雷,便足矣!」
一番话,城府尽显,格局远非常人可比。
张角当即下令:
擢升赵疤为豫州传符使,总领颍川丶汝南太平道联络诸事;即刻遣心腹教众,奔赴昆阳谷地,尽数搜取火雷残渣土石;另遣精干斥候,南下荆州襄阳,彻查南迁陈留李氏,重点打探李家六岁神童李孜。
「此子身怀炼雷秘术,留之必为大患,若不能收服,便就地除之。」
张角吩咐。
赵疤领命,喜极叩首,快步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张氏兄弟二人,张角袖藏火雷碎石,抬眸南望荆襄方向,暮色沉沉,风云暗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自此天下,当有雷霆,涤尽汉尘。」
——
日暮时分,巨鹿百里连营,篝火连绵,灿若星河。
黄巾士卒杀牛宰豕,分肉同食,不分尊卑,共饮浊酒。营中流民子弟,围篝火齐唱太平谣,歌谣苍凉粗粝,随风漫过郊野:
发如韭,剪复生;
头如鸡,割复鸣。
吏不必贵,民不必卑,
黄天之下,四海弟兄。
歌声凄怆,藏尽百姓百年疾苦,裹挟乱世戾气,飘荡冀州旷野。
巨鹿城头,守城官兵扶垛而立,遥望遍野黄巾篝火,人人面如死灰,军心彻底溃散。
烽火起于北地,乱象遍于九州。
而千里之外,荆州襄阳,岘山岘隐庄。
夜色初临,晚风侵衣。
六岁李孜独立庄中望楼之上,衣袂轻扬,静望北方天际。
郭嘉裹素色棉袍,缓步登楼,夜风入怀,忍不住轻咳数声,躬身道:
「小郎君,北地风烈,登高受寒,宜下楼避风。」
李孜并未回身,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中原狼烟起处,语气平淡笃定:
「奉孝,北地战火,已起。」
郭嘉默然片刻,问道:「自此往后,我庄众人,不再是避祸南迁的流民了么?」
李孜缓缓转身,月色落于稚子眉眼,无孩童稚气,唯有洞悉乱世的沉静:
「从前,乱世焚我,我唯避之。
往后,我焚乱世,由我定之。」
话音落,襄阳城内东南一隅,忽有民居失火,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市井喧哗四起。
那只是一城烟火。
而中原九州,倾覆天下的燎原大火,才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