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下车。没有汤圆跟着,他的脚步声在碎砖上显得格外孤单,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荒草划着名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鞋面。他走到那棵柳树下,汤圆的坟前。
坟不大,一个小土堆,前面垒了几块石头,算是墓碑。石头上没有刻字,他不想刻。汤圆的名字,不需要刻在石头上。它在他心里,在秀英心里,在先生心里。在那些它嗅过的血迹里,在那些它追过的凶手里,在那些它救过的人里。坟上已经长出了几棵野草,绿绿的,嫩嫩的,像刚从地里钻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像眼泪,像钻石。
他蹲下去,把野草拔掉,用手把土拍实。土很湿,很凉,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凉意。那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胸口,一直传到心里。他拔完了草,又找了几块石头,垒在坟前,把坟堆加固了一下。他怕下雨冲了,怕风吹散了。
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江水。江水在晨光里泛着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着,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欢离合。它见过汤圆在江边跑来跑去,见过它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见过它在江边嗅来嗅去。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
「汤圆,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找到阿珍?有没有找到小梅?她们认不认识你?你那么乖,她们一定喜欢你。你帮我告诉她们,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她们可以安息了。你帮我告诉秀兰,陈志强也抓到了。他不会再杀人了。她可以安息了。你帮我告诉她们,还有人记着她们。先生记着她们,我记着她们。她们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芦苇丛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答应,又像是在叹息。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芦苇。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穗子已经白了,像老人的头发。他想起汤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它还小,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追蚂蚱,追蝴蝶,追自己的尾巴。它跑得很欢,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在芦苇丛里跑了一圈,跑出来,浑身沾满了草籽和泥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像是在说,这里真好玩。那时候他还年轻,它还是小狗崽子。现在他老了,它也老了。现在它不在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裤腿上沾了泥,怎么也拍不乾净。他走到那间小屋前,门开着,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雾。桌上摊着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华的那本,孙建国的那本,张建军的那本,陈卫国的那本,陈志强的那本。他们都写过了,都记过了,都说过了对不起。他们走了,这些东西留了下来。它们摞在桌上,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封面磨损了,边角卷曲了,纸张发黄了,但里面的字还在。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有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有的写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们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