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直到确定它完全灭了才松手。「好。送过去吧。该结的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告诉检察院,尽快判。家属等了一辈子,不能再等了。她们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走不动了。再等,她们也等不了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江水。江水缓缓流着,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着。没人记着,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着。他记着所有人。但光记着还不够。他还要替他们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替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活着,替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活着。他一个人,要替那么多人活着。他能做到吗?他不知道。但他会试。他会一直试,试到他死为止。
他发动引擎,驶出桥下。车开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他要去看那间小屋,去看那盏灯。先生不在,董振华不在,孙建国不在,张建军不在,陈卫国也不在。他们都走了。但那盏灯还亮着。他要去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还有没有人去添油,还有没有人去擦灯罩。如果灯灭了,那些名字是不是就跟着灭了?那些对不起是不是就跟着没了?
老浮桥在午后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迹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那间小屋的门开着,灯还亮着。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陈卫国也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它还在等。等谁回来?等先生回来?等董建安回来?还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来?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着,看着窗外,耳朵竖得直直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名什么,像是在召唤谁。桌上摊着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卷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着,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散了。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晓雪的名字。旁边写着日期,下面写着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那些名字,像在抚摸那些死去的人。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他翻得很慢,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