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告别(2 / 2)

那间小屋在废墟后面,门开着。周远山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也是深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胡子刮过了,下巴上还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贴着一小块白纸。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老树,皮都皱了,枝都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他看见秀英,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反而不敢相信了。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手指微微发抖。

秀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老了,她也老了。他等了三十年,她等了二十二年。他记了三十多个名字,她走了几千里路。他写了三十多句对不起,她包了三十多年饺子。他站在门口,她站在门外。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他的头发也飘起来。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像风吹过芦苇。

「你是周老师。」

周远山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是。」

「一舟常说起你。他说你对他好,教他很多东西。他说你像他的父亲。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每次说起你,眼睛都是亮的。他说,老师教我怎么做警察,怎么查案子,怎么做人。」

周远山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压着千斤重物。「我不是。我不是好人。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他去查,看着他查到董建民,看着他被人跟踪,看着他死。我没有拦他。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我配不上他叫我老师。我配不上他说我像他的父亲。」

秀英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查到了。他没有白死。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没有停。他说,那些人还在死,我不能停。他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饭。他从来不进厨房,那天他进去了,煎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粥。鸡蛋煎糊了,粥也煮稠了,但他端到我面前,说,吃吧。我吃了,吃得很慢。他看着我,说,秀英,我走了。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他没有回来。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