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墓下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能碰到头顶。江波擡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有闪电划过,像一道苍白的裂痕,撕裂了厚重的云幕。雷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像巨人的脚步在逼近。
要下大雨了。
郑小军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走山路的时候明显不如江波利索,几次差点摔倒。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肺部有问题。汤圆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催促。
「你什么时候到江城的?」江波问。
郑小军喘了口气,扶着路边的一棵松树歇了歇。
「今天早上。坐长途车来的。五点就起来了,倒了三趟车。」
「从哪儿来?」
「福建。我在那边打工,二十多年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江波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脸上刻着风霜,皮肤黝黑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乾裂,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边,毛边上还有几个破洞。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有一只还裂了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你养父死后,你一直没回来过?」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有。他信里说,让我离得越远越好。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郑小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梦见他了。连着三天,同一个梦。他站在老浮桥边上,看着江水,不说话。我问他,爸,你想说什么?他不答,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江水。江水很浑,很急,像是要把他冲走。后来我想,他可能是有话要带给我。」
江波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山脚,上了车。张宇航发动引擎,车驶向老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