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前几天,我托人介绍,去北影厂试镜一部新电影。导演看了我的档案,让我试了一段戏。演完之后,他当着全剧组的面说,跳舞的骨架子太硬,一动就起范儿,演电影不自然。」
龚雪转过身,看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我是不是只能跳一辈子舞,直到跳不动了,去后台给人拉幕布?」
她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委屈。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一路顺风顺水,这是她第一次撞上南墙。
陆沉看着她。
他不讲大道理,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电影胶片不认骨架,只认眼神。」陆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骨架硬了可以松,眼神空了,什么导演也填不满。」
龚雪愣住。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眼神,比我见过的所有电影女主角都生动。」陆沉盯着她,「跳舞是用肢体说话,演戏是用眼睛说话。你眼睛里有东西,没人能挡住你。」
龚雪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陆沉黑亮的眼睛,胸口那团闷了半个月的浊气,突然就散了。
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对别的女同志,也这么会说话?」
「没试过。」陆沉说,「这是第一次。」
龚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陆沉跟上去。
绕过一个湖湾,前方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平头,穿着旧工作服,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陈建功,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考大学前,他在京西煤矿当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刘震云,1978年以河南高考状元的身份,刚考入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两人正凑在一起抽菸,争论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