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知行用缠着胶布的眼镜腿拨了拨鼻梁,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说不信。不是否定那句话,是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写小说,别写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握紧拳头丶抬头望天丶心里默念'我相信'。那是演戏。」
陆沉拿起那半截粉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要写他把信塞进邮筒之后,转身走了。不回头。因为回头也没用,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
安静了五秒。
王强「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杂志。
第二排的沈青把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的写。她的字迹从来不潦草,但这一刻笔画明显跳了。
田姓研究生在座位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加缪说的西西弗斯么……」
贺知行回头看了那个研究生一眼,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听见了,并且同意了。
吕正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黄药眠始终没有再开口。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面朝外。
黄药眠的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安静。
江帆坐下了。江帆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重新写。
方竹的采访本上已经翻过了第四页。方竹的手腕酸了,但不敢停。
座谈会的气氛从对峙转到了讨论。
后面二十分钟,话题从《路口》的结尾延伸到更大的问题——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伤痕写完之后写什么?
贺知行提了一个词叫反思文学,说控诉之后应该有反思。
田姓研究生接了一句,说反思的前提是允许反思,否则就是另一种样板戏。
这句话让前排几个人同时看了黄药眠一眼。
黄药眠面无表情的喝茶。
陆沉在这段讨论里几乎没再说话,坐在椅子上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