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挨着他坐,面前除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还多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外校来了十一个人。
燕大中文系来了三个。
领头的叫贺知行,七七级,瘦长脸,眉骨高,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
他是燕大文学社的社长,写过两篇评论发在燕大学报上。
据说他入学前在云南农场待了六年,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从头抄了一遍。
在一九七八年,手抄理论着作不是什么稀罕事。
书禁了十年,图书馆刚开封,印刷跟不上需求,想读书的年轻人只能借一本抄一本。
手抄本在高校地下流传,从马克思到萨特,从别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什么都有。
抄过什么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知识底色和论战倾向。
贺知行身后跟着两个同学,一男一女。
男的叫周明远,矮胖,话不多,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本子封面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路口》书评。
女的叫江帆,短发,圆脸,穿藏蓝色工装,进门就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排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多看了两秒。
人大文学系来了两个研究生,燕京广播学院来了一个学新闻理论的青年教师。
名字方竹报过一遍,陆沉没全记住。
两点零五分,陆沉从后门进来。
他穿周桂兰熨过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本笔记本和半截粉笔,走到前排在吕正民右手边坐下。
阶梯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矮了一截。
燕大的贺知行隔着三排打量陆沉。
他看了五秒,转头跟旁边的周明远耳语了一句。周明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吕正民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今天是校报组织的座谈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号短篇小说《路口》做讨论。作者陆沉同志是我系助教,在座。规矩一条:说什么都行,说完别人说,不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