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陈文渡,也没看窗外。
他盯着窗框上一块剥落的油漆,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这个人饿过。」沈若愚开口了,声音哑了,「在乡下真饿过。」
他停了一下。
「结尾那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太狠了。」沈若愚抬手揉了一把脸,
「但不只是饿。「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
「他写知青回了城,城里没有他的位置。没有单位,没有户口,写的东西没人认——他在城里比在乡下还要无处可去。这不是伤痕,这是……「
沈若愚顿住了。他抬手揉了一把脸。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他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写的不是知青。他写的是所有人。五十年代进城的人,六十年代下乡的人,现在想回城的人——谁没站过这种路口?「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推,别过脸去。
「送三审吧。「
魏桂芬的茶缸终于放下来了。
陈文渡没多说什么,拿起稿纸转身出了门。他穿过走廊,敲响了小说组组长崔道怡的办公室。
崔道怡是山东人,1934年生,五十年代进的编辑部,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栋楼。停刊那几年,他被下放劳动,在京郊农场做过仓库管理员,扛过麻袋,喂过牲口。复刊后他回来,坐回原来那把椅子,继续改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正伏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大叠打了红圈的校样,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外稿。」陈文渡把稿纸放在他面前,「河北来的。初审丶覆审都过了。沈若愚也没拦。」
崔道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渡补了一句:「就是写《吃》的那个人。」
崔道怡的目光在稿纸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翻开。
而是先把手头的校样收进抽屉,再把红蓝铅笔搁好,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菸灰。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陈文渡没有等。他太了解崔道怡的习惯。这个人看稿子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