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的解冻比他预想的快。编辑们已经不满足于「控诉+眼泪」的伤痕套路了,开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这意味着《吃》那种克制冷峻的路子,走对了。
他正翻到四月号的《光明日报》,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眉眼乾净。
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短马尾。
手里抱着个军绿挎包,包里塞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她在另一排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架上的杂志,抽出一本《诗刊》。
然后走到长条凳的另一头,隔着一臂距离坐下。
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
铁凝是上午到的易县。
保定到易县,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区文联的人拉来的。
吴恩良老师知道她一直在写东西,让她来「开开眼界,跟各县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来。地区文化局还有一堆事,手头的材料没整理完,那篇小说才起了个头。
但吴老师开了口,不好拒绝。
上午报到之后,陈馆长安排了个座谈。
参加的有十几个人,各县来的文学爱好者,加上几个县文化馆的干部。
邻县来的那个钱志远,一落座就开始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期《河北文艺》的头条,那篇《吃》,写法太野了。没有文学性。通篇大白话……」
铁凝坐在角落里,没插嘴。
报到之后苏雅琴把杂志递给她,说值得看一遍。她当晚看完,没睡着。
只看了一遍,因为不敢看第二遍。
那个在冬夜土坯房里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