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没接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汉人——」曹随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下官见过。」
「哪儿见的?」
「去年腊月,同官县衙签押房。县尊宴请本县几家大户,下官作陪。」
曹随语速极快,生怕自己中途反悔。
「那人跟在永兴坊孙家二公子身后,是个护卫头领。」
永兴坊。
永兴坊在同官县城东北角,住的不是寻常百姓。
大唐立国不到二十年,关陇世族虽说被几番打压,但在京畿各县仍旧根深叶茂。同官县地近玉华宫,往来权贵不绝,能在县里挂得上「大户」名号的,少说也是累世官宦的门庭。
「孙家什么来路?」李闲追问。
「前朝同官县丞孙孝端之后。入唐后孙孝端授了雍州司马参军,致仕回乡。如今当家的是长子孙正安。」
曹随往四周扫视。
「孙正安在同官县开着三处铁坊,两座石灰窑。县里一半的匠人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铁坊。
石灰窑。
将作监负责宫廷营造,铁器工具和石灰建材是最大的两项消耗。
孙家若垄断了同官县的铁坊和石灰窑,将作监在这片地界的采购和调拨,就绕不开他。
这其中牵扯的利益,何止万贯!
李闲盯着曹随的脸。
「孙家的铁坊,采矿的矿工从哪来?」
曹随的嘴唇闭紧了。
足足停顿了三息,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下官不知。」
退得太快,答得太乾脆。
李闲听得明白,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往下说。
六十多个突厥壮丁被以招工为名带走,一个没回来。如果这些人被塞进了孙家的矿场,那就是私役降户丶逼死苦工。
如果这些人已经被灭了口,那就是屠杀战俘,触犯朝廷怀柔之策。
无论哪一种,一个小小县尉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