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城北分局的时候,陈旭还站在值班室里。没人让他坐,他也没坐。他靠墙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秦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左眉骨有一道伤口,翻开皮肉,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已经不流血了,血凝住了,结成黑色的痂。脸上还有几处擦伤,不深,但多。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打的。他们反抗。」
「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反抗,你就脸上这点伤?」
陈旭没回答。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躲闪,不恐惧,不亢奋。很平,平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秦墨见过很多自首的人,有吓破胆的,有假装镇定的,有泣不成声的,有昂首挺胸觉得自己是英雄的。陈旭都不像。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没有情绪,没有重量。
「你说你在城北化工厂杀了四个人。用什么杀的?」
「铁管。」
「铁管呢?」
「扔了。来的路上,河边。」
「带我去。」
陈旭被带上警车。秦墨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夜色很沉,路灯的光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城北化工厂在城郊,废弃了七八年,厂房还在,窗户碎了大半,大门用铁链锁着,锁链被剪断了,新的断口,金属茬子发白,不是今天剪的,是今天。
秦墨蹲下来看着那根断开的锁链。夜色太沉,看不清切口表面的氧化程度,他用指甲掐了掐断口边缘。金属的反光在路灯下有细微的差别。是新断的。化工厂的厂房很大,顶很高,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空气中有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技术科的人先到了,正在拍照丶取证丶测量。
厂房最深处,靠墙的地方,四个人并排躺着,身上盖着塑料布。秦墨走过去,掀开第一块。一具男性尸体,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额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凹陷下去,不像刀伤,也不像枪伤,是钝器。他盖上塑料布,掀开第二块。第二具男性,第三具男性,第四具女性。三男一女,四十岁上下,衣着普通,灰暗,不起眼的颜色,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那种人。姿势很整齐,并排,头朝同一个方向,脚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几乎相等。这不是随手扔下的,是被人摆过的。秦墨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四具尸体,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有人精心布置过的画。他见过很多凶杀现场,有混乱的,有血腥的,有残缺的,有乾净的,像这样整整齐齐的,很少。凶手杀了人,没有逃跑,没有慌乱,把尸体摆好,盖上塑料布,然后去自首。每一步都冷静,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