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烛火燃了十几盏,仍然压不住帐中的暗沉。
数十个将领挤在帐内,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铁锈和一股压抑到极点的躁意。
他们面红耳赤,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陈玄礼坐在帅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刚过七十大寿。
统领龙武卫数十年,从唐龙政变时跟着当今圣人诛杀韦后一党,到如今护驾西迁,半辈子的荣辱都系在这支禁军身上。
此刻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帐中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
一个四十出头丶满脸横肉的校尉,嗓门大得像在校场上喊操。
「今日杨国忠的部曲跟咱们的人动了刀子,见了血!
大将军弹压得了一回,弹压得了十回?
弟兄们一天没吃饱饭,家眷全陷在长安,再这么下去,不用咱们动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反了!到时候乱起来,谁都控不住!」
另一个校尉接话:「杨国忠还调了剑南兵护在自己车队周围,这是什么意思?他防的是谁?防的就是咱们!」
「更过分的是,」又有人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在传,杨国忠要调剑南兵接管禁中,把龙武卫遣散。」
这句话一出,帐中顿时炸了。
「遣散龙武卫?他杨国忠算个什么东西!」
「我跟了大将军十几年,他一个靠裙带上来的货色,也配动龙武卫?」
「大将军,再不动手,等他真把剑南兵调来,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陈玄礼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帅案上的烛火上,火苗被众人的呼吸吹得摇摇晃晃。
「都闭嘴。」
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玄礼缓缓开口,像自言自语,「杀一个宰相,不是杀一条狗。你们想过没有,杨国忠死了,然后呢?」
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