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野狼沟采伐点那一片低矮杂乱、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板房和工棚,越往外走,雪原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巨大的原始森林在道路两侧沉默矗立,墨绿的松柏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不时有承受不住的雪块“噗簌簌”落下。偶尔能听到远处油锯的轰鸣和伐木工人高亢的号子声,但在无边的雪野中,也显得渺远而模糊。
刘桂芳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怀孕近七个月的身子本就沉重,雪地难行,寒气更是无孔不入。走了不到三里地,她的棉裤下半截就被雪水浸湿了,冰冷地贴在腿上。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破旧不堪,鞋底薄,很快就冻得麻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找个背风的树根或倒木坐下,搓搓手,跺跺脚,啃两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雪咽下去。
每一次停下,她都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顾建锋后要说的话,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她想,顾建锋既然是军官,肯定见多识广,不能表现得太过卑微谄媚,那会让人看轻。但也不能太强硬,得突出自己的不易和情义。
她打算先以“受大哥托付的故人”身份接近,诉说这些年的“流离”和“苦楚”,再不经意间展示一下自己那点医术和能力,暗示自己不是累赘,或许还能帮上忙。
她不打算提“顾建斌还活着”的事情,这话冲击太大,得跟顾建锋混熟了,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再说。
反正顾建斌一个大男人,在野狼沟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她不一样,她怀了孩子,要是能留在场部,吃得好住得暖,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
相信顾建斌也能理解她不回去的。
刘桂芳抱着今天来了就能住下的希冀,连腹中隐隐的坠痛和四肢的冰冷都被暂时忽略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场部整洁暖和的房子,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到了顾建锋恭敬地喊她“嫂子”,给她安排清闲体面的工作……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场部外围的轮廓。
那是一片比野狼沟规整、开阔得多的区域。整齐的红砖房或黄泥抹面的房子排列着,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宽阔的操场边上竖着篮球架,旁边还有几栋明显是办公或宿舍的楼房,虽然不高,但在这林海深处已显气派。路上能看到穿着整齐军装或林业工人制服的人走动,还有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的妇女拎着篮子或牵着孩子。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经单位”和“体面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桂芳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襟,努力让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愁苦又努力坚强的表情,朝着场部大门走去。
场部大门是木制的,刷着绿漆,旁边有个小小的门卫室,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的年轻战士正在站岗,身姿笔挺。
刘桂芳刚靠近大门几步,那战士就警惕地看了过来,抬手示意:“同志,请留步。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声音年轻,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进门还要盘问。她稳住心神,走上前,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小同志,你好。我……我想打听个人。咱们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顾的副团长?叫顾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