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桃枝山,晨雾散得格外早些。
第一缕阳光刚爬过东边山脊,草庐前的空地上已笼着一层薄薄的金晖。
「宣慰大人,宣慰大人,小老儿前来拜谒。」
忽有清风自山道拂来,卷着几片青叶,在林间打了个旋儿。
土地公福顺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赭色绸衫,头戴员外巾,三缕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花白胡须迎风轻动。
他左手提着个巴掌大的朱红漆盒,右手拄着根虬曲的枣木拐杖。
欲要作揖行礼,却都有东西,两只手强凑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小老儿不请自来,叨扰宣慰大人清修了。」
福顺走到近前,放下东西,才笑眯眯作了个揖,姿态恭敬。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景象。但见药田井然,青石光洁,更有些开了灵智的小精怪,却无半分凶戾之气。
福顺心中暗赞:这才多久,这桃枝山竟经营得如此气象。
「福顺公不必多礼。」陶长青起身还礼,引他到庐前木几旁坐下,「山居简朴,唯有清茶待客。」
聂小倩素手执壶,斟了两杯清茶。
福顺接过,呷了一口,眼睛微亮:「好茶!宣慰大人这茶,比小庙里那些信众供奉的香火茶,不知高明多少。」
说罢,将手中朱红漆盒放在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小老儿庙里今年新收的『社稷米』,用三牲血食的愿力温养过一季,蒸饭煮粥最是养人。」
陶长青也不推辞,道了声谢。
这些日子,着实也是习惯了。青阳县及周边诸县地祇可是没少往这儿送东西。
寒暄几句,福顺便打开了话匣子。
「自打您来桃枝山清修,咱们这方圆百里的地气,可是清静祥和多了。」
福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圆脸上堆起愁容。
「早些年,山里那些不开化的精怪,时不时就要闹出点动静,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吓唬路人。小老儿是三天两头就要上山说和,唉~」
陶长青微笑不语,静听下文。
「如今可好,」福顺话锋一转,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有宣慰大人坐镇,那些山野生灵都懂规矩了。前几日李家庄的王老头还跟我念叨,说他家那走丢了三天的老母鸡,被一只小狸子给送回来了——您说这稀罕不稀罕?」
「众生有灵,教化而已。」陶长青淡淡道。
「教化,对对,就是教化!」福顺一拍大腿,旋即又苦了脸。
「可宣慰大人,教化得了山里的,教化不了上头那些糟心事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
自青阳城隍沈文正事发被锁拿后,这城隍一职便空悬至今。
郡府城隍倒是传下话来,说会有新城隍上任。
可一转眼,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消息。
许多麻烦的案子丶纠缠的香火官司,都压了下来。
「就说上月,赵家村和李家村争一处水源,两边的祖灵都动了手。小老儿去调解,嘴皮子说干了,他们当面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该掐还是掐。」
「最后没法子,小老儿只好托梦给两村的里正,吓唬他们今年秋收就不保佑了——这才勉强消停。」福顺摇头晃脑,「您说,这都叫什麽事儿?」
陶长青听着,偶尔颔首。
他知道福顺所言非虚,神道体系与人间官场颇有相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