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开口。
「今日,不讲修行关窍,不谈法术神通。」他声音如石上清泉,「只说说,『听』。」
「听风过林梢,飒飒作响,可知风之动向,林之疏密?」
「听泉流石上,淙淙不息,可知水之柔韧,石之坚稳?」
「听夏虫夜鸣,彼此唱和,可知生之欢愉,时之有序?」
他略顿,月光下,面容平静:「再近些,听自己。」
「心跳搏动,血流潺潺,呼吸吐纳,乃至一念起,一念灭…可能听清?」
山巅一片寂静。
熊山努力竖起耳朵,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有点脸红。
菟丝儿的藤梢轻轻颤动,她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去听自己藤蔓内汁液极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荆棘精的棘刺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树上的松鼠竖起了耳朵,山雀歪着头,小鹿眨了眨眼。
「由听,入静。」陶长青继续道,声音仿佛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风过而不留痕,水流而不驻形,虫鸣而不扰心。内息流转,了了分明。」
「此静,非枯寂,非顽空。是澄清如镜,映照万物;」
「于此静中,可观草木生长之意,可感四时运行之机,可察自身灵性萌动之初微。」
他讲得很慢,言语质朴,甚至没有引用任何道藏经文,只是用最平常的山中景物比喻。
灵台深处,琉璃桃树虚影无风自动。
山巅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过,变得异常温顺丶柔和,缓缓流淌。
月光更加澄澈通透,月华如水,洒在听众身上。
许多精怪未必完全听懂,但在笼罩身心的宁静氛围中,它们本能地感到舒适。
一些灵性稍高的,如那几只松鼠和菟丝儿,更隐隐感到,自己与脚下土地丶与周围草木丶与天上明月之间,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一个时辰,静静流淌而过。
陶长青止住话音,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月光下一张张面孔。
又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寻常:「今夜至此。往后每月朔望,皆可来此。只需守三则:不喧哗争斗,不心怀恶意,来去自便。」
言毕,他起身。
桃花飘落,身影消失。
聂小倩飘飘而去,熊山挠挠头,也扛起木棍:「散了散了,走吧。」
坪上坪下的精怪们,在短暂的静默后,开始窸窸窣窣地散去。
月光依旧皎洁如常。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讲青石,在那块居中青石的前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松果。
这松果非同一般,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鳞片紧密,色泽深褐油亮,顶端还带着一小簇翠绿新鲜的松针。
被那最有灵性丶最大胆的松鼠精,当做了最珍贵的礼物,献于讲法之人。
陶长青来到坪上,看到这枚松果,俯身拾起。松果入手微沉,灵气盎然。他抬眼,望向讲法坪边那棵最高的古松树冠。
枝叶微动,一道灰影一闪而逝。
陶长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笑意。他将松果托在掌心,看了片刻。
草庐檐下,他将松果置于木几之上。
「道之传,不在高深,在有心者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