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落在檐下石阶。清脆,冰冷。
淅淅沥沥,竟似下起雨来。
宁采臣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吱呀。」
极轻的一声,陈年门轴,被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宁采臣霍然起身,篝火剧烈摇曳。
他盯着房门——门未动,但那吱呀声不断,从门外廊下,一寸寸,移向门口。
幽香渗了进来。
冷的,甜的,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从门缝,从窗隙,丝丝缕缕,漫了满屋。
篝火「噗」地一缩,焰心转作幽绿。
宁采臣后退半步,背抵土墙,冰凉刺骨。他喉结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
门板上,缓缓现出一个影。
红衣女子的轮廓,淡如水痕却渐深渐实。最后,竟从木板中「浮」了出来,立在屋中。
火光映着她的脸。
白。是上好的羊脂玉那种白,却无半分活气,泛着冷冰冰的光。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琼鼻樱唇,无一不精。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哀得摧心裂肝。
一袭红衣如火,烧不尽满身凄冷。
东厢,陶长青盘腿端坐,眉眼轻动。
他不仅看那女鬼,也看寺外那株老槐。
西厢中,女鬼缓缓敛衽,动作僵硬。朱唇轻启,声音幽幽的飘出来:
「长夜孤寒……郎君独处,可寂寞麽?」
宁采臣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逃,腿却灌了铅。想喊,喉咙像被冻住。只有手,死死攥着胸前那卷《孟子》,攥得书脊作响。
女鬼往前飘了半步。
幽香更浓,甜腥气直冲口鼻。她伸手,指尖苍白如笋,指甲却泛着暗红,慢慢探向他的脸——
「鬼丶鬼物!」
一声嘶吼,从宁采臣喉中迸出。他猛向后撞在墙上,背脊生疼,却撞出了一腔血气。
目眦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我丶我读圣贤书……知丶知礼义廉耻!岂会受你……受你迷惑!滚……滚出去!」
他吼着,将《孟子》死死按在胸前。
篝火被他气息所激,焰心竟转回暖黄,将他恐惧却兀自强撑的脸,照得清晰。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
陶长青微笑点头。
「宁采臣这书还是读进去了。」
读书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不信,而是以正气镇之。
大儒自有文气傍身,言出法随。一字镇压大妖,一语敕令鬼神,也是常有之事。
这等浩然文气却不是那些假道学能读出来的。需得真入了圣人门下,方才有此般造化。
她看着他,那空茫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麽——恍惚,哀婉,或是恐惧?
她缓缓收回手。对着他,再次敛衽。
这一次,腰弯得很深。红衣下摆拂过积灰地面,无声无息。
身影渐淡,化作缕缕红烟,丝丝消散。
就在即将消失的刹那——
她忽然侧首,不是看宁采臣。
而是穿透东厢残垣,直直「望」向阴影中的陶长青。
「深夜秋雨,萧瑟天寒。你我都是来客,相逢即是有缘。宁兄既点了篝火,想来能暖离人之心,不妨坐下一聚?」
他依然盘坐,只右手自袖中探出,拇指掐住中指根部,食指丶无名指丶小指次第屈伸——成一个古朴玄奥的「镇」字手诀。
「桃木镇鬼诀」,非以力压,而以「生气」为牢,镇阴缚魂。
同时一股更为凝练丶带着雷火正气的桃木雷炁,自他左掌心没入地面,循地脉疾走,如一道潜伏的雷霆,直奔寺外那株参天古槐。
「嗡——」
院中,那株参天古槐,万千枝叶,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