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一直缩在长榻的另一头,被六叔的身体和阴影挡住了。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蓝布短褂,黑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他一直低着头,在给六叔修剪雪茄。
“小鸾,”六叔叫他,“给陈先生看座,上茶。”那少年抬起头来。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城里漂亮的人我见得多了,男的女的,洋的中的。但在南街那些烟雾缭绕的馆子里,在那些挂着珠帘的画舫上,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不是那种柔媚的美。他的五官很硬,鼻梁高,嘴唇薄,下巴尖尖的,有一种未长成的锋利线条感。但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官窑瓷器,灯光下仿佛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漠然的神气,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
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搬过一张离我最近的红木圆凳,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身去倒茶。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脖颈很长,在蓝布褂子的映衬下,显出一段象牙般的色泽。他很瘦,那身学生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跑进去。
“这是小鸾,”六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满意的调子,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藏品,“我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家里遭了难,送到我这儿来学点东西。”
学点东西。我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小鸾端着茶盘回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杏仁露的甜香。不是香水,倒像是用什么特殊的香皂洗过澡。
我伸手去接茶杯,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不像这个天气该有的温度。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迅速地抽回了手,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托盘上。他没有道歉,只是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是一片玻璃似的冷。
“毛手毛脚的。”六叔在长榻上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
小鸾低下头,退回到六叔身边,重新拿起那支雪茄。
“阿骏你这次回来,打算做点什么?”六叔换了个话题。
“我……我还不知道。”我端着茶杯,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在这种湿热的天气里喝,只觉得满嘴苦涩,“我在南洋是做些香料生意的,本钱赔光了。”
“香料?”六叔哼笑了一声,“那是女人家的玩意儿。在这城里,要做就做点实在的。码头,洋行,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或者,做人。”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先住下吧,”他似乎有些累了,重新靠回长榻上,“我这儿空房间多。你那间,就让小鸾带你去。东边二楼,以前你住过的,还记得么?”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被接到这座公馆时住的房间。那时候我还小,总觉得那房间太大,太冷,夜里总有奇奇怪怪的响动。
“小鸾,”六叔闭上眼,“带阿骏上去。告诉厨房,晚上加几个菜,阿骏喜欢吃糟熘鱼片,让他们做。”他还记得。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小鸾应了一声,走过来,替我提起了那只皮箱。箱子很重,他提着有些吃力,手背上迸出了青筋。
“我来吧。”我说。
“陈先生请。”他没有松手,只是侧过身,让我走在前面。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那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