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赵正均时不时为其抓蛇丶掏鸟蛋丶捉鱼,想着办法为其补全营养。
只要钧哥儿说过的事,最后都办到了。
包括娶她。
林翠儿强打精神,她信夫君能救活自己!
她用尽最后气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信……」
「好!」
赵正均深吸一气,捻起银针,指尖稳如磐石。
先取双足隐白丶大敦,捻转泻法,见暗色血珠沁出即止。
复取气海丶关元,银针细捻缓入,行补法,辅以极微提插。
他下针流畅精准,仿佛已演练千遍,每一针深浅角度,皆如多年行医的医师无二。
旁观的李明江越看越是心惊,这手法之稳,认穴之准,竟似比自己这数十年的老手还要熟稔老道!
赵正均确实懂些医理,但不至于如此老练,能有如此精准,全靠【通天宝鉴】给他提供的图解步骤与说明。
针毕,林翠儿那急促紊乱的气息,似乎略略平缓了一瞬。
赵正均不敢耽搁,立时自怀中取出一布包,小心展开,露出内里的块茎碎末。
「元楷,取温水来!」
他接过儿子递来的瓷碗,按照【通天宝鉴】提示,捻出三钱七分药末,调入温水之中。
清水渐渐晕开一层黯淡的赤色。
满室之人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碗药汤,望着赵正均小心托起林翠儿,将药汁一点点哺入她口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皆漫长如岁。
忽然,林翠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弱的呛咳,眉尖痛苦蹙起。
「咳……咳咳……」
几声虚哑的咳嗽后,她那张如同覆了层金纸丶毫无生气的脸上,自眉心始,极其缓慢地丶一点点洇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活人血色。
虽依旧苍白得骇人,但那令人绝望的死灰之气,正被悄然驱散!
「这……这……」崔氏掩住了口。
李明江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林翠儿的腕脉。
他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他眉头剧跳,猛然睁眼,眸中尽是惊涛骇浪,头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
「李大夫!您摇头是……是不是……」崔氏的心再次揪紧。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李明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死死盯住赵正均,如同初次识得此人。
「血……血竟真的缓住了!脉象虽仍细弱如游丝,然沉取有根,滑而渐稳!此非回光返照,实乃生机重萌!」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炸响。
「活了……翠儿真活了?!」
崔氏腿脚一软,被儿媳扶住,泪水决堤而下,此番却是狂喜。
赵元楷丶赵元铮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抱头痛哭。
赵正均紧绷如铁石的身躯,直到此刻也终于支撑不住,眼眶瞬间通红。
他轻轻握住妻子回暖几许的手,将额头贴上她微温的额间,低声呢喃:
「无事了……翠儿,无事了……」
林翠儿似有所闻,极轻地「嗯」了一声,眉宇间纠缠的痛苦彻底舒展开来,陷入了深沉而平稳的昏睡。
不用怕醒不来,不用怕再也见不到夫君和孩子们。
这一次,任谁皆知,她只是睡着了。
待诸事稍定,赵正均方有馀暇看向岳母怀中那襁褓。
又是个小子,闭目安睡。
他细细端详片刻,温声道:
「便叫『元安』罢。不盼他大富大贵,唯愿此生平平安安。」
「元安……好,平安最是要紧。」崔氏喃喃重复,泪中带笑。
直至赵正均将一切安置妥当,李明江才寻了间隙,将他唤至院中僻静处。
「今日多亏李伯鼎力相助,为内子拖延了宝贵时辰。」赵正均率先拱手致谢。
李明江摆手,面上并无得色,反带探究:
「老夫汗颜,医术不精,险些误事。倒是你今日那止血定元之术,令老夫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盯着赵正均的眼睛,缓缓道:
「正钧,你我相识非浅,你那奇药来源我不探听,只是这手精妙医理,究竟师从何人?」
赵正均早备说辞,闻言面露涩然,叹道:
「李伯明鉴,内子素来体弱,这些年为她寻医问药,跑遍了远近乡里,也翻烂了几本粗浅医书。平日得空,常在镇上药铺帮闲,总缠着坐堂先生与药师请教,药材性状丶寻常病理,暗自记下不少。尤其关乎气血亏虚丶妇人生产的篇章,更是反覆揣摩。」
他瞧了眼房中,欣慰笑道:「今日情急,不过是将往日所得零碎拼凑,硬着头皮一试。万幸,苍天垂怜。」
他所言七分实,三分隐。
此前为救治妻子,他的确竭尽所能学习观察,此刻正好拿来遮掩。
李明江细观他神色,见其眼神坦荡,提及妻子时那份深切的忧虑与后怕不似作伪,心中信了大半,不由感慨:
「难得,实在难得!为至亲之人能钻研至此,已是至情至性。更难得你于此道颇有天赋。」
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
「正钧,你既有此心志天赋,又通些药理,老夫所在的淳元堂,近日需招一名懂行的帮工,活计不算繁重,报酬也尚可,不知你可有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