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浴室里他精神恍惚,但醒来不久便注意到李存玉的左手,他受惯了伤,对这些东西真不太敏感,直到某种坏到极致的想法浮现。
“小,小玉你什么时候去俄罗斯,那个……我,我很难和你坐相同的航班,但我可以……可以想办法跟过去,和国内接壤的地方,总有路子——”
“陈责,停下吧,你已经猜到了,别再骗自己。”
李存玉低垂眼眸,一圈圈解开绷带,除开狰狞的烫疤,无名指与食指还套着薄薄的塑料夹板:“看见了吗,骨折,里面打了钢钉的,好几颗,筋腱也断了。”
“我作为大提琴手的生涯已经结束了,眼瞎,听力受损,那些其实都……陈责,现在我已经不是残疾,而是真正意义的残废了,废了。”李存玉牵动肌肉,指头艰难动了动,“你不用考虑去俄罗斯的事,多麻烦,我去不了了。”
“还……还能治吗,不能治了吗。”陈责嗫嗫嚅嚅,“可是你……都,都已经……”
李存玉拍拍身侧,示意陈责坐他旁边。
“我心里很清楚,这是我自己需要了断的因果,和你没关系,明白吗。是我自己的事。”李存玉说,“谢谢你把我的琴救出来,但答应你的《晚祷》,我应该只能食言了。”
起初只是疏描淡写,逐渐的,李存玉嘴里竟都变成安慰陈责的话。他让陈责靠他肩上,调侃问“元宵节那天没去听,现在是不是后悔极了”,又说“实在喜欢,我可以买个口琴吹给你听啊。”他哼起《晚祷》的旋律,让陈责跟他学,陈责闷着,什么也答不出口。
“如果你实在想听我拉琴,也不是完全没辙。”李存玉借陈责手机登录邮箱,点开封俄语邮件,这是他申请预科时提交的作品集,时长三十分钟左右,“除了帮我录制的家伙外,这视频我只给你看,就这次,看完就删,你要帮我牢牢记住了。”
黑底白字,几秒曲目列表,而后豁然敞亮。专业录制室里,李存玉身着深色西装,端坐在三角钢琴前,射灯柔白匀落,将他从肩线到指尖照得清晰分明。
李存玉为陈责解释:“本来钢琴在申请材料里是不做要求的,小时候学它是为了练读谱与和声,后来觉得弹着也蛮有意思,拿过些奖。”
李存玉钢琴弹得随性,交错的双手,装饰音频切闪动。指尖即兴划扫黑白,轻佻又迷人。
镜头切换,还是深色西装,钢琴被挪走,取而代之是那柄伤痕星落、古旧的大提琴。他将琴身叩在胸腹,弓子在指尖轻轻一转,搭上琴弦,霎时,沉入庄穆。
视频中,按要求依次演奏练习曲、巴赫组曲、协奏曲,陈责想听的《晚祷》不在考核选曲范围。他问李存玉接下来是什么。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一大协,可以盯紧我的手吗,曲目难度蛮高的。
左手落在指板,指尖收得极紧,精准跃动。右手握弓稳健,手腕松弛灵利,一抬,一落,弓毛贴弦的角度挑不出瑕疵。这双为完美而生的手,漂亮、敏捷、有劲得吓人,其中掌控的技艺早超过了所谓预科的要求。
李总有钱,所以小李存玉尝试过诸多乐器。学大提琴是自己做的选择,懵懂草率地握起琴弓,以为成功很简单。
他喜欢练习空弦和音阶,枯燥得像修佛,喜欢将复杂的乐段重复千次,手指磨破生茧,老爹心疼,李存玉却心痒,这是份漂亮的痛楚。和奶奶住在凤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