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瓶车车轮里,在震耳的防盗警报声中掰扯好一阵才拔出,总算小心翼翼绕过,不多时,又被车来车往的马路拦住。第一轮绿灯,李存玉只呆呆立着,并没过街,直到第二轮,应是辨出身旁路人的脚步声,这才紧跟,迈向街对面,斑马线上却没能走直,歪歪抵达对面,脚被路沿绊了一下,反应过来。
陈责此时已经站在了人行道上,正对李存玉,静静等候对方来回摸寻好一阵,重返盲道上。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李存玉踱了近三倍时间,最后,停在公交车津钢站。他朝着正在交谈的路人低头求助“不好意思,我眼睛看不到,十三路车来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吗?”还算幸运,是和他顺路的好心学生,李存玉连道好几声谢谢,撑着盲杖等起公交。
上车,人不多,李存玉在好心学生的帮助下找到爱心专座,抱着琴盒坐下。陈责投了车钱,也不再往里,靠在投币箱旁,在公交车有限的空间内继续凝视李存玉。
陈责选择跟踪,却并不打算做多余的事。
碍于五年前的纠葛,他想要,却很难将自己放在一个与李存玉完全不相关的位置。此刻他又有些后悔离国时画蛇添足干了票绑架,结果上看损人不利己,好端端的捞金还被他小心眼地用以报私怨,陈责总害怕李存玉的眼盲恰与此事有关。简单计算,曾经的高三生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吧,在青春理当最为骄狂抽枝展叶的这五年,遭逢过什么?现下又是要一个人摸着黑,去什么地方?陈责猜不到,干脆选择跟至好奇心满足,免得过两天人都到了越南海边,还要被这些疑困膈应。
公车悠悠报过三站,到了法院,涌上来一大批人,将挡在投币箱边的陈责往后推搡。他被挤到李存玉跟前,腿碰上李存玉的腿,赶紧收回,却踩了边上大爷的脚。左右没处躲,干脆就这样手拉着吊环,静默颠簸,俯看座位上的李存玉。
李存玉仍是昨天那身旧西装。陈责早觉得奇怪,三月末的津渡已然三十来度,白天日头一出,晒得不行,陈责穿着宽松短袖都觉得热,李存玉却长衣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这样,也遮障不住肉身浸出的森寒。
他孤独环抱琴盒,有着不成人样的瘦削,以及苍白到病态的肤色。脖颈上失色的薄肤,光一照便透明了,静脉血管的青紫线条,藤蔓绞杀腐木一般爬上他的脖颈,那样冷的血色,像没有热度,流淌其中的是稀薄淡水,连结着的心脏,也早在过去的某刻停跳。再往下窥探,敞开的衬衫领口,棱棱的锁骨绷撑起两弯坑陷,暗暗地,坍了下去,给人以一种错觉,这副躯体也是中空的、无营养的,静坐此处的只是一团人形的巨大虚颓感。
一个急转,李存玉靠在腿边的盲杖一歪,陈责用膝盖轻轻抵住,为其扶正。车头猛然拉回,人堆压上陈责,他不得已伸长手臂撑上李存玉头侧的椅背,动作看上去像是在强势将李存玉整个人抵进无路可退的隅角。李存玉似乎感受到面前这位乘客手掌掀起的流风,偏偏头,避开了两公分。
东歪西倒。咫尺天涯。
陈责至今不敢相信李存玉真失明了。
那晚对方曾说过这辈子都不愿再见,陈责心念,若李存玉得知五年前假死的绑架犯仇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站在跟前,会有怎样的反应。愤恨或质问,都太寡淡,就怕还是那副平和的笑脸,赠人悚然,像是算准了陈责逃不掉,既不惊呼作怪,也不动手抓人,只用毫无生命气息的口吻嘲谑一句:“我瞎了,什么也看不到,这令你满意吗,陈责?”
开口时,声线是绝对无波动以至于阴凄的。
“……小玉。”
陈责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