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
小洋馆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
多年以来,褚莲每天五六点钟回到家,吃饭,和济兰插科打诨,说些笑话,洗个澡,看会儿书,亲热一番,然后相拥着睡去,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二十岁的时候,他不曾想过,二十年后,他还能过这样的日子。他做胡子的时候,胡子是如同蜉蝣一般,早上还说着话,晚上就叫人摘了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死了,又像割过的麦子,又一茬一茬地长起来。前几年,那个闹得很大的女胡子驼龙也给毙了,那一阵子的关东山倒是消停了不少。
可是那时候,他听说处决胡子这种事情,已经觉得和自己非常的遥远——他不一样了。他早已经有了家,有了朋友和亲人,有了明珠,还有几百张嘴要养活。养这几百张嘴,不能靠打家劫舍,也不能靠一杆枪牌撸子。多年以来,他和胡子身份唯一的关联就只剩下在靶场上开枪射那些死靶子这种娱乐。现在,最大的绺子是哪个?是谁家的山头?他早已经无从得知。
达巴拉干,那听起来是个蒙古名字。这阵子蒙匪又神出鬼没,不难想象他的来头。近几天,他和济兰得罪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宗社党,这早就销声匿迹的一伙人,现在还能在哈尔滨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儿隐秘的东西,一时想不出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直到济兰开门进来,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
“干啥不开灯!”他嗔道。黑暗里那个人影仍坐在那里,窗外偶有车灯闪过,映出他英俊的剪影。济兰的手从开关上放下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一直走到褚莲身旁,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开口道:“说吧,咱又有什么事儿了?”
褚莲久久地沉默。今天牙答汗还没有回来。黑暗里,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济兰的肩膀上。济兰感觉到褚莲的呼吸,如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晚,离他很近。
“我是不是老了?”褚莲突然问。
济兰眉心一跳,黑暗中,他们两个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他轻轻说:“你咋会这么想?咱们都是正当壮年呢……”
慢慢地,他听出褚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迟疑。
“咱厂的羊毛被胡子劫了。据说是一个叫达巴拉干的胡子。”他既然慢慢地说,济兰就静静地听——尽管这实在是一桩大事。
“那又怎么样呢?”
“……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格格。有时候我想,我肯定是老了。要是十年前,我也跟他们干!不就是刚枪吗?真当老子怕他们!”褚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