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不是死人了?」
「没死!」
老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故事,「程家二郎君亲自跳进坑里救人,用手扒土,扒得满手是血。扒出来那个人,脸都青了,没气了。旁边当官的还说风凉话,说什么『有辱死者体面』,让程二郎赶紧报官办后事。程二郎理都不理他,在那人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对嘴吹气——硬是把人给救活了!」
「嘴对嘴?」
一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那不脏吗?」
「脏?」老汉瞪了他一眼,「人家国公家的公子,都不嫌脏,你嫌脏?那是救命!你知道什么!」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那赵大牛的婆娘当场就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直喊『活菩萨显灵』!庄子上的人都这么说,说程二郎是活菩萨下凡,专程来救苦救难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汉凑过来,「我侄子的媳妇的舅舅的儿子的远方老表,之前还是个流民,如今在程家庄干活,前几天还托人寄了一贯钱回家。他说庄子上的人现在都管程二郎叫『活菩萨』,不是拍马屁,是真心实意的。那人真是拿他们当人看,不是当牲口。」
魏徵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但眼神里的波澜却越来越深。
昨天发生的事,他都是亲眼所见的。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有胆有识丶有情有义。
可今天听见这些百姓的话,他才真正明白——程处亮做的不只是救一个人,而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程家庄的东家,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些当官的嫌脏,他不嫌。
那些当官的觉得泥腿子的命不值钱,他觉得值。
那个卖饼的老汉又说:「前几日还有人传,说什么程家庄的工钱是假的,卤味是用死猪肉做的。呸!全是放屁!人家活菩萨能干那缺德事?」
「就是!」提篮子的妇人附和道,「那些传闲话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人家程二郎在庄子上救人,他们在城里嚼舌根,也不怕烂舌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旁边又有人插嘴:「我听说,那些流言是有人故意传的,就是不想让程二郎好过。」
「谁这么缺德?」
「谁知道呢。反正程二郎在庄子上干得好好的,工钱照发,救苦救难,那些流言传了几天,也没见有人出来说一句程家庄的坏话,都是那些个模棱两可的人在瞎扯。倒是程二郎救人的事,一晚上就传遍了半个长安城,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魏徵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又听见了几处议论程家庄的话。茶肆里丶酒馆门口丶甚至街边修鞋的摊子上,都有人在说程家庄的事。
说的不是那些流言,而是程处亮救人的事。越传越神,有人说他「掐指一算就知道人埋在哪儿」,有人说他「吹了一口气那人就活了」,还有人说他是「活佛转世」。
魏徵听着这些,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知道这些传言有夸大的成分,但他也知道,这些百姓信的不是传言,而是程处亮这个人。
一个肯跳进坑里救人的东家,一个肯用手扒土的国公之子,一个肯嘴对嘴吹气的少年郎——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活菩萨。
魏徵忽然想起昨晚李世民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明白得更深了。
程处亮做的不仅仅是给勋贵子弟找了条出路,他是在给所有人看,有一种活法,是不用苟且偷生着的。
那些世家把泥腿子当牲口,他把泥腿子当人。
那些当官的嫌脏怕累,他跳进坑里用手扒土。
那些人说「有辱死者体面」,他把嘴凑上去救人。
流言传了那么多天,不如他救人一晚上传得广。
这就是最好的反击。
任它流言蜚语满天飞,他只窝在庄子上按照自己的准则做人做事。
流言,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