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就是张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别草率,险些试试就逝世。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恨死了祝烨然的这个狗屁不通的馊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种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处去都由她自己决定的自由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恐惧。
她记得那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间落下的一轮红日。
——还有红日之下、穿着不太合身的冲锋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雾中回过头对她招手的祝烨然。
那时他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却一直都飞在她身边。
他冻僵的脸上挂着很灿烂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他冻的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在说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张清然没有听见。
但她记得,自己当初确实是连最后一点紧张的情绪,都被他有些狼狈和滑稽的笑给驱散了。
他们很快就从山脉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还好有那两件偷来的冲锋衣,不然估计下来时已经是两块冰雕了。
减速时张清然还因为动作笨拙摔了个倒栽葱,祝烨然一边骂骂咧咧说她是个拖油瓶,一边拽着她的腿把她从粉雪堆里面拔了出来,好在追他们的人已经被甩掉了。他们在雪松林间找到了维特鲁北方人留下来的猎人小屋,顺着人迹来到了聚集区。
那段日子过得其实很困难,张清然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后来好像受冻了,还发了烧。
但她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也就只能想到远处山峦起伏间那轮饱满的红日和灿烂的霞光,那破开了迷雾和雪、回过头冲着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巅滑雪时那种能让人遗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与快乐。
她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因为,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
此时此刻,她看着盛泠。
后者也正侧过脸来看她。于是,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手里攥着雪杖,幅度很小地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很快就在雪道的尽头汇合了。
“爽!”张清然摘下雪镜,兴奋地说道,“再来一轮吧!”
盛泠也觉得身心舒畅,他看着张清然脸上的笑容,拒绝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便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缆车。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到了山巅,这次张清然却没有急着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巅上俯瞰着远处。
她说道:“这里的视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国的领土了。”
她说到那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极了,就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盛泠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她那张被冻的有些微红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到什么情绪的破绽。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教皇国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后来看了地图,才发现它居然那么小,还没有蓝湾大区和青谷大区加起来大。而新黎明共和国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个国家,也就和隔壁维特鲁一个瓦罗盆地差不多大。”
她将目光从远景处收回,看向盛泠:“国家都是这样,人该有多渺小呢?稍微站远一点,就被吞没在雪中,看不见了。”
盛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张清然。
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开口,询问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国的圣女了。或许,这个问题本身的答案并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国家,土地,人。被少数人用权力切割开的世界,和强行附加在大多数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在面前这片美丽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认张清然或许欺骗了他,或者对他隐瞒了什么关键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