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刀下夺人
邱致远拔刀在手,兜马转身,却发现来时路已被几名骑士封死。拦路的这些人同样持刀在手,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他们沉默地勒马而立,显然对他势在必得。
他眼光不差,看出这几人都是百战老卒,绝非新丰的兵丁可以媲美。
邱致远迟疑片刻。
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带着马缓缓后撤。
可就在这时,前方百余骑忽地轰然散开,马蹄践起的尘土如黄云般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眯起眼,只听蹄声如雷,黑压压的骑影已如铁桶般合围。
待到尘土稍落,空气似已凝固,只剩自己坐骑不安的踏蹄声和包围圈外马匹粗重的响鼻。连他在内,王君廓的部曲画出一个大圈,将一众防阖丶部曲尽皆围在当中。
这一下,是彻底走不了啦。
邱致远还没想通发生了什么,也没想通对方为何会这么包围自己。
他扫视四周,估算着突围的可能。
但很快便选择放弃。
对方人数太多,且占据有利位置。他情知无法对抗,只好收刀。复又转头在马上行了一礼,挤出个笑来,「不知,是否有何误会?在下只是想请见彭国公一面。」
说话间,有人打马凑近,人群自动分开。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邱致远当先瞥见王君廓,对方身着戎服,面色冷峻。他心下松了口气。只要能见到王君廓,便不该有何纰漏。对方疑心虽重,可还需要他传递消息,不会对他不利。
可正要打声招呼,他愕然看到对方身旁又带马走出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男生女相,眉眼间的神采极为熟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和王君廓并辔而来?
愕然之余,邱致远下意识脱口而出:「少主?!」
邱致远脑中瞬间闪过诸多疑问,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时间手足无措。
本来,当王君廓窥见来人是邱致远时,他对身旁的李昊已再度起了杀心。
手指微微弯曲,移向腰间刀柄。
对方昨日分明说邱致远已下落不明,所以才代替对方来与自己接头。可如今现身于此的却是邱致远,李昊又故意布下重重埋伏。很显然,李昊所言就是谎话。
王君廓的手指轻轻摩挲刀柄,粗糙的皮革触感传来。
可就在这时,邱致远喊出一声「少主」。
他又难免迟疑。
邱致远既然称李昊为「主」。那李昊自也应该是自己一边的?
王君廓一时有些迷糊。
他低声对身旁李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昊也被邱致远一声「少主」弄得稍有恍惚。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
泛黄的记忆里,对方站在人群之中,笑得一脸憨态————
可旋即,他便恢复正常。
李昊笑着道:「看来是个误会,他没事。」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意外。李昊没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于是故意含糊其辞。
王君廓微微蹙起眉头。
李昊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冷,对两名江淮部曲下令道:「先将他兵刃卸了,捆起来!」
王君廓此时却忽然道:「带他过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他还是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眼中的情绪再度起伏开来。
只是误会吗?
哪里有这么凑巧的误会?王君廓自认并非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他能活到现在,能一步步攀登到今日这等位置,靠得就是谨慎丶多疑,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在他面前,谁都别想轻易马虎过去。
李昊面无表情,袖中指尖微微颤抖,他快速舒张又迅速握紧。
一声令下,部曲上前卸了邱致远的兵刃,用粗绳将其捆缚。与此同时,在王君廓的示意下,其心腹指挥骑士们催马上前,蛮横地将李昊的防阍与部曲向圈外驱赶。
马匹冲撞,低声嘶鸣,瞬间在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刘树艺在外围看得紧张,却谨记吩咐,约束手下按兵不动。
李昊对周遭的变化似无所觉,只是冷冷看向邱致远,语带讥诮道:「兄长,久违了。」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你竟还有脸喊我一声少主?!」
这一声「兄长」,确实久违了。
邱致远恍惚中泛起回忆,在印象中,李昊还只是当年年幼的样子一稚嫩的脸庞,清澈的眼眸,被少将军用胡茬扎着脸颊,在人群正中咯咯笑个不停。
此时再见故主,他心中也是有愧。
左游仙要派人杀李昊,可自己却并未一力阻止,以至于李昊多次遇险。
想到这,他下意识稍稍低头,避开李昊的自光。
王君廓却不打算让李昊主导局面,抢过话头问道:「邱致远,你此时追来见我,是有何事?」声音沉稳,带着审视的意味。
邱致远愕然抬头,看看王君廓又看看李昊,一时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情状。自己是来与王君廓接头的啊,对方问得好生奇怪。且少主又为何在此,为何是如此态度?
谨慎之下,他并未急着开口。
李昊见状抢过话来,嗤笑道:「还能如何?」
他侧头看向王君廓,「王公,他便是那条尾巴。是左公派来监视我的。」
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就说,刚刚脱离奚官丶继国承家不过这么几天。哪里会招惹仇家,惹来杀身之祸。原来如此。左公在大事之余,还藏了不少小事要做。
「哪怕是我来与王公接头,他也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哦?」王君廓听着抱怨,不置可否。
他自己就是心怀叵测之人,顺着李昊话头去想,很容易想通前因后果。对方言下之意是:左游仙忧虑李昊夺走他对江淮旧部的影响力,所以暗中派人,行谋刺之举。
这很合理。
不过————王君廓反倒更加疑心。这两日,太过合理的巧合多了,也就显得格外蹊跷。
尤其所有这些巧合丶蹊跷又全都与身边这少年相关,就不得不让人倍加怀疑。
他没有附和李昊,看着邱致远低声问道:「你来说,与我说清楚。你此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声音压低,却带着寒意,「说不清,就把命给我留在这儿。」
邱致远闻言心中飞快计较。他诧异于刚刚李昊所言。
怎么可能是少主来与王君廓接头?这必是假的!
可是,要说实话么?
李昊刚刚说的话显然是种暗示,是在引导他按着李昊的意思将话圆过去。
可是,要如此么?
他虽然不知道李昊的目的是什么,但绝对是要破坏大事,而非助力大事。
现在,他一旦帮助李昊,就是在欺骗王君廓,等于背叛了左游仙,背叛了他参与谋划这么多年的大计。可如果实话实说,王君廓其人阴狠多疑,怕是会对少主不利。
可若不实话实说,王君廓会轻易罢休么?这个多疑的恶人是真会杀人的。
自己死,还是少主死?
为大计,还是为忠义?
李昊那句冰冷的「兄长」,少年的眉眼与记忆中的吴王依稀重合————像根刺扎进邱致远心里。许多年夙兴夜寐丶少主的性命丶当年未能护持的愧疚,此刻翻涌上来。
怎么办?!
李昊也在盯着对方,并未开口说话。他眼神平静,却带着种隐隐的压迫在。
他已经将铺垫做得极好,也已将选择抛还给了邱致远,就看对方如何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