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依次拜访联络太子少师萧瑀丶中书令宇文士及丶宗正卿李孝恭以及司空裴寂。彻底打通中书省,确保诏令畅通,打通宗室丶老臣,确保无人质疑。
明日将是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决不能横生波折。
马蹄踏碎了除夕的静谧,骑影穿透了庭燎的火光。巡街候卫纷纷退避,紧闭的里坊大门轰然洞开。拍门声催命似的响起,一座座重臣府邸内院的灯火被次第点亮。
当四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时,讨论丶说服丶震惊丶犹豫……无数情绪正在长安各处上演。李孝恭送别长孙无忌,脸色显得无比难看,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长孙无忌走前给他透露了些许风声。这位皇帝心腹行事谨慎,与他李孝恭的关系也并非多麽亲密。那这个风声显然就是皇帝李世民暗中带给他的话,暗含着敲打。
杜伏威那个次子没死成,而且即将继国承家,皇帝知道了他的小动作,他要有所表示……「即便是这样!」李孝恭咬牙嘟囔:「那笔资财,我也不可能吐出来。」
自己凭本事弄来的财富,皇帝凭什麽一句话就要拿来送人情?
李世民回到了丽正殿,毫无睡意。
虽然已经定下了决策不容再改,可他还是在不断推演着事情的走向,评估着明日颁布诏令后,朝堂丶江湖都将会有怎样的反应和变化,构思着需要备好的后手策略。
他怕打扰长孙氏,乾脆没回寝殿,只是在偏殿书房掌了灯,在榻上静静枯坐着。谁知,长孙氏却已不知何时踏着白袜踱步过来,给他轻轻披了件外裳,动作轻柔。
「怎还没睡下?」李世民攥住了对方的手。
「陛下未睡,妾怎睡得着?」她顺势坐在一旁,替李世民将外裳裹紧。
「今夜,朕是睡不下了。」李世民苦笑一声,揽着妻子道:「李昊这小儿,早不出现丶晚不出现,偏偏是在除夕夜冒出来。他给朕讲了些故事,都是晋时旧事。」
随后,李世民便将史册故事及自己将做的一系列决策说给妻子知晓。长孙氏并非寻常女流,她是大隋名臣长孙晟的千金,自幼饱读诗书,见识远非常人可以媲美。
只是听完那些故事,长孙氏便已明白李昊想说什麽,明眸在灯火下频频闪烁。待听完李世民的完整转述,她更是显得惊喜,「此策正当其时,妾为陛下贺。」
「哦,贺从何来?」
「一贺贞观新年,二贺陛下得计,三贺陛下得才。」长孙氏攥着夫君手掌,笑语盈盈:「陛下,李昊年少才高,他有如此见识丶谋划正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李世民哈哈一笑,微微颔首,可随即又有些迟疑,「此子确实年少才高。可也正因如此,朕……有些看不透他。」看不透的事情,往往带来的并非惊喜,而是忌惮。
长孙氏好奇问道:「陛下可与兄长聊过?他既已调查过,该知李昊底细。」
李世民颔首道:「辅机说,杜伏威过世之后,其旧部中唯有戴义挺身而出,收养了李昊。李昊被没入奚官后,也是戴义自始至终在竭力疏通,抚此遗孤。
「若说李昊一身本事从何而来,只能是这戴义教导……可此人,名声不显。」
长孙氏眨了眨眼,道:「陛下,妾刚刚已问询过封君遵。他与妾评价戴义其人,说其少通纵横之术,兵机韬略冠绝东南,赞其品性曰『义励秋霜,诚贯白日』。」
「哦?」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颇为意外,这等评价可着实不低。长孙氏提醒道:「当年吴王(杜伏威)入朝不久,江淮旋即便叛。其麾下才俊或有埋没。」
见李世民微微颔首,她笑着道:「新年将至,陛下又平白多了一位才俊,可喜可贺。戴义德隆,足堪重任。李昊年少,若之后细心培养,未尝不是国家栋梁。」
李世民眉头舒展,嘴角勾起。这话确实不错,然则更难能可贵的是身边人的心胸气度。若是寻常妇人,此时怕已哭着叫嚣必杀李昊以雪恨了。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想到自家太子和「海盗分金」的题目,他揽着妻子,再度若有所思。
这一夜,注定有太多人难以安眠。
崇教殿的偏殿内,李昊却睡得极沉,虽然只是小小年纪,可呼噜声震天动地。门口,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两人瞪着眼睛,都是牙根痒痒,真想拎桶冰水进去浇醒对方。
终于,在无数人的忐忑之中,在无数人的期冀之中,在无数人的懵懂之中……
夜尽,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