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官局,戊字通铺内。
刘树义瞪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屋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旁边,刘树艺闭着眼对他轻声道:「莫再多想,早些睡下。明日大朝会,还有我等出力劳碌的时候。」
刘树义乾脆凑到兄长旁边,小声问道:「阿兄,你说李二郎他怎麽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行动了?他能成麽?」李昊这般久都没有音讯,他现在愈发有些担心。
刘树艺叹口气,也乾脆枕着胳膊,微微摇头:「按理说,他不该仓促行动。他是与人同去长乐门的,他被人盯着,不可能有机会。我反倒是担心,他是遭了意外。」
刘树义瞪大眼睛,惊呼道:「是汪明……」
「嘘!」
刘树义小声道:「难道是汪明又遣人下了毒手?」
刘树艺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片刻,劝解道:「莫再胡思乱想,你我如今什麽也做不了。只希望他李二郎吉人天相吧。睡!」说着,他牵着被角,狠狠翻过身去。
可是,真能睡得着麽?
人生最痛苦的事并非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就在眼前,却生生又被折断了。
当李世民登基为帝时,刘树艺一度欢欣鼓舞,以为父亲即将平反昭雪,他们兄弟二人即将脱离贱籍。可一眨眼半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变化,皇帝将他们忘了。
刘树艺已经心冷了一次。
现在,李昊又来撩拨他,生生将一个本就不大的希望扎进了他的心头。然而……
黑暗中,听着背后弟弟在唉声叹气,刘树艺瞪大眼睛,静静数着自己的心跳。
长乐门,小院中。
满头青丝解开,俱都摊在榻上。李怀瑾拉着绢被,同样在看着空洞的黑暗。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想要毫无负担的睡去,着实不易。此时李怀瑾是欣慰的,母妃刚刚表露出了对她的爱护丶关切,虽然并非亲生骨肉,可还是认她这个女儿的。
她生母早丧,如今父亲又已横死,心中格外珍惜着亲情。
也因此,李怀瑾是忐忑的,她不知道李昊到底做了些什麽。为何会是东宫千牛备身程处默来救她?为何会引得长孙无忌亲自来向她问话?他见到皇帝没有?
这家伙若是犯下大罪,供了自己出来,母妃和妹妹们必也要受到牵连的!自己是怎麽昏了头?竟真以为他有希望成功的?是因他的身世?还是因他所述的晋时史论?
当时,就不该帮他……
月上中天,皎皎如镜。无眠之夜,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三更天末,显德殿中铜漏滴答,笔尖在贡纸上沙沙响着,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好一会儿,房玄龄搁下笔来,轻轻吹乾墨迹。旁边,杜如晦丶长孙无忌俱都微微颔首。
李世民接过这份《追封息王海陵王诏》,终于也稍稍松了口气,感慨道:「辛苦三位卿家了……」三人慌忙后退躬身,口称「不敢」,随后各自领了敕牒匆匆外出。
窗外万籁俱寂,家家都在安眠,可他们却还有大量的事需要安排。
子时已过,新年已至,时间已显得愈发紧张。
宫门早已下钥,但在皇帝的特许金牌前自然不成阻碍。三小队精锐的禁军已奉命在嘉福门等候,随后护持着三位重臣驾马而行,三队骑士风驰电掣地离开宫城。
房玄龄要去拜访太常少卿祖孝孙丶秘书丞令狐德棻,以及那位心思难测却位高权重的右仆射封德彝。此三人,或掌礼制,或典文书,或为宰辅,必须提前通晓圣意。
至少,不能在大朝会上成为意外的阻碍。
杜如晦则需联络侍中高士廉丶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既要协调好门下省丶关陇贵族的意见站队皇帝,更要掌握京城治安,命禁军备好一应准备,确保绝无意外。
长孙无忌的任务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