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巴黎通往讷伊镇的大道上,一辆四轮大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内坐着五位年纪加起来接近三百岁的乘客。
如果把他们的学术头衔和荣誉勋章全列出来,足够写满一张报纸的头版。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四十五岁,土鲁斯实验农场负责人,欧洲农业化学界的扛旗人物。
此刻他正把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两旁的田野。
「看那片玉米,」他指着窗外一片略显稀疏的庄稼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叶色偏黄,秸秆细弱。如果勒布朗先生的理论正确,这显然是缺钾的表现,或许还伴随早期缺磷。你们看,这就对上了!全对上了!」
坐在他对面的杜布瓦,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教授,气质儒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闻言微微颔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
「布森戈,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说实话,这一路走来,我越看那些庄稼,越觉得勒布朗先生那本书……确实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布森戈转过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不瞒你们说,我已经设计了好几套验证方案,就等着今天和勒布朗先生讨论细节。有些地方,我需要他的确认——我需要听他亲口告诉我,我的理解对不对!」
「哼。」
一声冷哼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像一盆冷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
发声的是莫里斯·谢弗勒尔。他穿着老式的深色礼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即便坐着,腰板也挺得笔直。
浑身上下,从发梢到鞋尖,都散发着一股固执的傲气。
「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主,写了一本连参考文献都没有的小册子,就能让我们这群人兴师动众,从巴黎跑到这乡下来『请教』?」谢弗勒尔虽然主动请缨加入验证组,但显然对放下身段来拜访一个十七岁年轻人的事颇为不满:
「布森戈,你信里的那些溢美之词,我看是土鲁斯的太阳把你晒昏了头。拉瓦勒,还有你们,」他扫了一眼其他人,「就这麽被牵着鼻子走?」
拉瓦勒笑了笑。他知道这老家伙的脾气,所以并不以为忤:
「谢弗勒尔先生,放轻松些。」他安抚道:
「科学需要验证,也需要开放的心态。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验证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总好过在巴黎的会议室里凭空猜测。如果勒布朗先生言之无物,我们掉头就走,权当一次郊游。如果他真有些东西……」他顿了顿:
「那这次奔波就价值连城。」
谢弗勒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要开口。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克劳德·贝尔纳,此时突然轻轻「咦」了一声,指着前方:
「我们好像到了。」
马车减缓了速度。
道路尽头,一片被灰色砖墙围起的厂区映入眼帘。
高耸的烟囱静静矗立,浓烟滚滚。
厂门口站着两个人,似乎正在等候。
马车稳稳停住。
候在门口的是雅克和马修。
雅克今天特意换上了他最体面的那件旧礼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马修则站在他旁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不断踮脚张望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兴奋。
天爷啊,五位法兰西科学院的大学者!马修心里念叨着,这阵仗,比杜马教授一个人来时吓人多了!
车夫跳下车,放下踏板。
车门打开,法兰西科学界最顶尖的五位农学家依次下车。
拉瓦勒走在最前面,目光温和地看向迎上来的雅克丶马修。
布森戈紧随其后,一下车眼睛就开始四处搜寻,杜布瓦举止优雅,贝尔纳沉默观察。
最后下车的是谢弗勒尔。他微微蹙着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仿佛在评估一个铸铁厂和农业科学之间能有什麽荒谬的联系。
「尊敬的先生们,」雅克上前一步,礼仪周到地欠身:
「欢迎来到勒布朗铸铁厂。我家先生林恩·勒布朗正在里面恭候诸位。我是管家雅克,这位是马修。请随我来。」
「有劳了。」拉瓦勒微笑着点头。
会客室的门敞开着。
林恩站在门口,看见那五位学者沿着走廊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诸位先生,一路辛苦。」他微微欠身,「请进。」
五位学者依次进门。
拉瓦勒率先伸出手:「勒布朗先生,久仰。我是安托万·拉瓦勒,农业委员会主席。」
林恩握住他的手:「拉瓦勒先生,欢迎。诸位能来,是我的荣幸。」
「我是让-巴蒂斯特·布森戈。」布森戈立刻上前一步,也伸出手,「您的书这半个月来我反覆研究!每个字都让我激动得睡不着觉!特别是关于豆科植物固氮的那部分——」
「布森戈,我们才刚见面。」拉瓦勒笑着打断他,转向林恩,做了个「请」的手势:
「勒布朗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索邦大学的布森戈教授,这位是里昂中央农学院的杜布瓦教授,这位是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植物学部的贝尔纳主任,而这位——」他顿了顿,指向那位一直板着脸的老者:
「是莫里斯·谢弗勒尔院士,法兰西科学院最资深的学者之一。」
「诸位请坐。」林恩与众人一一握手后,示意众人落座。
雅克和马修端上热咖啡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勒布朗先生,」拉瓦勒啜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
「您的《农业概论》在农业委员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布森戈教授在信里将您的理论称为『打开法兰西粮仓大门的钥匙』。当然,科学需要严谨的验证。所以我们五人今天前来,既是拜访,也是请教。」
「请教不敢当。」林恩笑了笑,「诸位先生能来,是我的荣幸。有什麽问题,尽管问。」
话音未落,谢弗勒尔率先发难:
「年轻人,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冒昧问一句。您可曾在哪所大学读过书?师从哪位农学大家?做过几年田间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