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瘦得像猴一样的戴文,黄包车斜靠在墙根,把子上搭着块脏毛巾,他叉腰,唾沫星子乱飞,跟几个脚夫吹起牛皮:
「……」
「不是爷吹,咱爹以前就是正七品把总,祖上也是吃官家饭的,要不是那革命的闹得凶,我能在这儿拉车?」
旁边黑脸脚夫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哟,文三爷,那你爹那官儿,后来咋没保住啊?」
胖车夫跟着凑趣,挤眉弄眼:
「哟哟哟,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被北洋军给……咔嚓了,对吧?」
「啧,这官味儿都要从头尖儿冒出来了...」
戴文脸一沉,脖子一梗:
「放屁!那是为国尽忠!」
「尽忠?」
另一个车夫笑着接茬,「那你咋不接着当官,反倒跟我们一块儿拉车丶扛大包?」
几人哄堂大笑。
戴文红着脸,往前一冲要理论,黑脸脚夫伸手往他后腰一推,顺势在他腿弯儿轻轻一绊。
戴文脚下一虚,「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路上,屁股墩儿先着了地。
这一跤不算重,几人也没真欺负他,就是枯燥乏味的日子找点乐子,谁叫文三这家伙平日最爱吹牛。
胖车夫坏笑:
「文三,你这体格子想和我动手,嚯,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还不够格!」
戴文伸手拍掉胖车夫的手,踉跄起身刚要开骂,目光忽然瞅到后边的戴真,咦?他立马眼睛瞪圆。
「小六子!」
戴文拍了拍土,几步冲到戴真面前,瞪着眼指着戴真鼻子呵斥道:
「你个小兔崽子,看见你三哥我摔了,也不知道过来扶一把,还在那儿看热闹?」
「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闻言,戴真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淡淡看了戴文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记忆里的这三哥,不能说坏,但也是个混不吝,实在懒得和他浪费口舌。
戴文见小六子不说话,暗道一声:哟,教训自己亲弟呢,还不带搭理咱的?他顿感面子有些挂不住,更火了,上前一步道:
「小六子,你聋啦?三哥我跟你说话呢!」
戴真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留下戴文在原地跳脚骂街,声音被估衣街的喧闹吞了进去……
……
看热闹的脚夫散去后,戴文蹲在墙角,摸了摸屁墩儿,感觉胸口有些空落落的。
「文三啊文三,他是你亲弟啊......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和他怄什麽气呢你……」
……
两天后,戴真在「南市荣业大街」蹲到了雷鸣远,此君今日穿着深色长袍马褂,戴六合帽,一副中式外国人打扮。
雷鸣远诧异:「小友,真巧!」
戴真拱手:「雷先生,请上车...」
「我去望海楼的天主堂……」
「好……」
「雷先生,您的报社大概几月开办?」戴真引出话题。
「十月。」
「十月?额......」戴真故作有些欲言又止。
雷鸣远缓缓道:「小友有话直说。」
「雷先生,就是……我曾经念过书,学业荒废,知识却未,其实我一直在构思一本小说……并尝试着将它写下来......」
「嗯?」
「你是说你想写一本小说!」
「是的。」
雷鸣远有些诧异,但也来了兴趣,不过,写小说这东西并不是会识字丶是个人就能写。
除文学素养外,还需要一定的阅历和经历,所以,他并不认为这位有些知识的年轻车夫能写出什么小说...
他礼貌性点头,笑问:
「小友准备写一本怎样的小说呢?」
不过,雷鸣远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车夫,与别的车夫大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和他接触的所有中国人都不同。
他也说不出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他想,兴许是他的眼底没有:不安?惶恐?担忧?麻木?
或:圆滑丶市侩丶深沉?
而是眼底清澈明亮,由内而外散发着的自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