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彩云忽然想起一事,低头踢了踢地上的雪沫子,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细了下去,耳根都红透了:
「对了,我爸妈说,叫你这周礼拜天来我家里吃饭,顺便聊一聊。」
高阳一怔:「聊啥?」
姑娘声音更小了,跟蚊子哼哼似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围巾里:「还能聊啥……聊聊咱俩今后的事儿呗。」
高阳心头一热,攥紧她的手,那手凉丝丝的,他使劲握了握,语气乾脆,跟下决心似的:「成,周末我准时到,绝不含糊!我好好准备准备。」
郑彩云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翘得老高,怎麽都压不下去,跟弯弯的月牙似的。
冬日的胡同里,风是凉的,刮在脸上跟小刀儿剌似的,可两个人的心,却是热的,跟揣着个小火炉一样。
——
高阳将郑彩云送回家,骑着自行车一路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
后院。
相比高阳此刻的好心情,许大茂这几日,心里头就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自打前门大街那档子事儿之后,他借着「慰问」的名头往娄家跑了好几趟,回回都拎着东西,回回都热脸贴个冷屁股。
娄晓娥对他那叫一个客气,客气得跟对外人似的,倒是对高阳的事儿,问得那叫一个仔细,跟查户口似的。
「许大茂,那个高阳……他在轧钢厂干得怎麽样啊?」
「他跟彩云是怎麽认识的?」
「他家里还有什麽人呐?」
头一回问,许大茂没当回事;第二回问,他心里就有点犯嘀咕;等第三回丶第四回还问,许大茂再傻也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娄家大小姐,怕是看上高阳那小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大茂心里头那叫一个酸,跟喝了半瓶子醋似的,从嗓子眼儿酸到心窝子。
凭什麽呀?他高阳不就是会两下子功夫吗?不就是长得精神点儿吗?
他许大茂哪儿差了?
打小儿比高阳那蔫不拉几的强多了,如今在宣传科放电影,我放电影那可是一把好手!十里八村的,哪个见了他不叫声「许师傅」?怎麽到了娄晓娥跟前,就成了透明人,跟空气似的?
可酸归酸,许大茂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屈能伸。
他妈姜桂花说得对,现在不是跟高阳较劲儿的时候,得先借着高阳这条线,把娄家的门路走通了。
等他在娄家站稳了脚跟,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着瞧。
于是许大茂琢磨了一宿,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决定尽快请高阳郑彩云吃饭,好以他们的名义来接近娄晓娥。
名义嘛,就是现成的:感谢高阳和郑彩云上回救命之恩。
顺便让娄晓娥跟郑彩云这俩老同学叙叙旧,四个人一块儿吃顿饭,交个朋友。
这理由,谁能挑出理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就奔了娄家。
娄家住的那弓弦胡同,离南锣鼓巷也不远,骑车子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
许大茂把车停在门口,整了整衣裳,又捋了捋头发,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娄家另一位家政人员,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婶儿,见是他,脸上挤出点笑,那笑容淡淡的:「许大茂,你怎麽来了?你妈不是今儿个的班。」
「哎,婶儿,我不是来接我妈的,是来找娄小姐的。」许大茂点头哈腰,跟小鸡啄米似的,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稻香村的,用红绳系着,看着就喜庆。
娄晓娥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清清爽爽的。见许大茂来了,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不冷不热的:「许大茂,您怎麽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不用这麽客气。」
「嗐,应该的应该的!」许大茂把手里的点心往茶几上一放,那动作跟供祖宗似的,搓着手笑道,「晓娥同志,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娄晓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您说。」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那表情跟演戏似的:「上回在前门,多亏了高阳和彩云同志帮忙,我跟您才能平安无事。这事儿吧我一直记在心里,琢磨着怎麽也得表示表示。这不,我想着请他们俩吃顿饭,一来感谢感谢,二来也好让您跟郑彩云这俩老同学叙叙旧。您看成不?」
娄晓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看着许大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跟灯泡突然通电似的。
「您是说……请高阳和郑彩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