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已经年过八旬,虽说身体还算健康,但是种种基础病总是免不了的,所以这里常驻着医护人员和佣人,比起东京的高崎家宅竟然还要热闹一些。
一路上经过的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来,鞠躬对回家的「少爷」致敬,而高崎淳也收起了平常目中无人的作派,耐心地对每个人行礼问好。
走在了木制走廊上,尽管已经脱了鞋,但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毕竟,这幢房子已经和爷爷一样上了年纪了,无论再怎么用心维护,本体的衰朽都是无法掩盖的,只能尽量弥补。
对于这座老宅,高崎淳并没有多少留恋之心,他从小就在东京长大,也习惯了那种城市化丶西方化的生活,对昭和老登迷恋的和风并不感冒,只觉得住起来局促。
他甚至暗暗想过,以后如果自己执掌家业,就乾脆把这里推平重建,建一座洋馆。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无论再怎么西化,面对这边保守恋旧的老登选民,高崎家都必须要摆出「保守」的姿态,在东京怎么花天酒地别人管不着,在这边就只能坚守传统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高崎淳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房子的最深处一间房间的门外,那是爷爷的卧室。
「爷爷,我回来了!」他高喊了一声。
「淳,回来了啊……」
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回应。「快进来吧。」
虽说声音苍老,但是中气倒还是充足,从中可以看出健康状况还行。
听到了爷爷的回覆之后,高崎淳伸手向两边拉开了门,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很快,在他的视线内,一个穿着居家和服的枯瘦老人,正半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廊下修建规整的草木发愣。
房间里的陈设颇为简朴,除了各处放置的文件之外,在房间的角落里摆上了两个花瓶,刀架上放了两把日本刀,而在刀架的上方,挂了一副书法横幅,上面只写了两行一共八个字:
「润物无声,浩气清淳」。
说老实话,字虽然写得端正,但书法水平不怎么样。
但是,高崎淳知道,它对高崎家的历史意义,远比什么书法大师的作品要高得多。
因为那是高崎润的政治导师丶派阀祖师爷田中角荣本人的墨宝,专门送给他的,可谓是对年轻政治家「慧眼识珠」的证明。
在昭和年代,政治家大多数都以精于书法为荣,无论是吉田茂还是佐藤荣作,都堪称书法精湛。哪怕是田中角荣这样的地产商暴发户,在踏入政坛之后也拼命补习,附庸风雅,苦练书法;而他的死对头,同样当过首相的福田赳夫,则是政界公认的书法爱好者,有近乎于专业书法家的功底,精于楷书行书,令时人颇为赞叹。
在「老大」们的影响下,派阀内部的青年政客们研习书法丶互相赠送墨宝的习惯蔚然成风。
只可惜当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种风气逐渐散去,只有一些老派政客还在坚持这个传统了。
总之,高崎润在步入政坛之后,一直都把田中角荣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和追随的目标,他不光在政治上亦步亦趋,安心当田中派的投票机器,在生活上也处处学习,练出了一手好书法,而这个年轻人的「上进」也被暗将军大人看在眼里,对他青眼有加。
亲送墨宝,正是这种看重的证明。
也正是因为有老大的看重和提携,高崎润才能在派阀内一路平步青云,短短20年间就成为了颇有分量的政客。为了表示尊敬,他甚至在给儿孙取名的时候都参考了老大的墨宝。
不过,往事都已如烟,暗将军大人已经去世30年,而当年那个被他看重的青年政客,也步入了风烛残年当中,时光摧毁了几乎一切,那些最辉煌的人和事都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了寥寥几行字当做记忆的遗存。
看到孙子来了,原本古井无波的老人,皱巴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轻轻地抬起手来,招呼孙子。
「淳,过来,坐我旁边。」
高崎淳顺从地走到了爷爷的身边,然后坐下。
丰神俊朗丶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与枯瘦乾瘪的老人,形成了莫大的反差,光是从体型上就有着巨大的差距。
高崎润刚出生的时候,虽然他的父亲高崎清已经在经商,但是还没有真正发家,所以小时候的日子颇为艰困,影响了身体发育,所以虽然年轻时也称得上俊朗,但身高却仅仅只有160出头。
所以孙子坐在旁边时,比他高了一大截。
不过,老人此却深感高兴。
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脸。「终于舍得回来看看老头了啊……」
虽然在老爹面前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面对爷爷丶面对高崎家家业真正的奠基人,50年从政期间历经多次狂风暴雨却还屹立不倒的前国会议员高崎润,高崎淳只能收敛起平素的自负,表现得毕恭毕敬。
「我早就想回来看您了,这次一放假我就过来了!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太高兴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