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杭州城空了。清军跑了,施琅跑了,连守城的兵都跑了。老百姓打开城门,往外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看见了江面上的船队,看见了那些红底黄龙的旗,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哭,有人笑。
朱焕之骑着马,从城门走进去。他骑马还是不太熟练,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但没人敢笑。郑经走在他旁边,阿朗跟在后面。杭州的街很宽,店很多,比宁波大,比台州大,比温州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只有风,只有旗,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
朱焕之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府衙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搬空了,地上到处是纸片和碎布。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着,像乾枯的手。
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湖州,是苏州,是南京,是北京。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尚之信,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从怀里掏出纸笔,等着。
「告诉耿精忠,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让他把兵调到浙江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尚之信,杭州拿下了。让他把粮船调到浙江来,咱们的粮够吃一个月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郑经,杭州拿下了。让他再调五千人来。」
阿朗写完了,抬起头。
「告诉吴三桂,杭州拿下了。清军在浙江的主力被打掉了。南边不是他一个人在打。让他撑住。」
「郑藩主,」他说,「杭州拿下了。浙江打完了。您在天上看着,看我怎么往北走。」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府衙。
那天晚上,朱焕之住在杭州的府衙里。府衙很大,院子里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正厅的椅子上铺着绸缎垫子。他没坐那把椅子,坐在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摊着海图,看了很久。郑经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
「朱焕之。」
「嗯。」
「你真要往北打?」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朱焕之没说话。
郑经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爹没打成的事,你替他打成。」
说完,他推门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着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郑藩主,」他说,「您没打成的事,我替您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康熙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