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点头:「让他上岸。他上了岸,船就没用了。船没用了,他就跑不了了。跑不了,就能打。」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天亮了,阳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施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要是上岸,朕的五万兵打得过他吗?」
施琅想了想:「打得过。但得有人指挥。」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指挥。」
施琅愣住了。
康熙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着施琅以福建水师提督衔,赴浙江督师。浙江绿营丶江南绿营,统归施琅调遣。写完了,把旨意递给施琅。施琅接过去,手在抖。
「皇上,臣……」
「你去。」康熙打断他,「你是降将,朕知道。但你懂海战,朕也知道。朱焕之在南洋打了十年,你打了二十年。你比他多十年。朕不信你打不过他。」
施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必不负皇上重托。」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康熙叫住他。
「施琅。」
施琅回头。
康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让朕失望。」
施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康熙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着那盏灯。灯已经灭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军报上,照在施琅的条陈上。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台州失守。守将周德兴弃城而逃。他把军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他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忍不住提醒他该上朝了。
「皇上,该……」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转过身,走出暖阁。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军报,摊着条陈,摊着他写的那道旨意。灯灭了,炭火也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转回头,走了出去。
福建,厦门。广东,广州。台湾,台南。云南,昆明。
朱焕之的信送到了四个人手里。耿精忠看完信,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挂着「靖南王」的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他的幕僚说:「调兵。一万去浙江。」
尚之信看完信,笑了。那笑很短,像扯了一下嘴角就收回去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对他的幕僚说:「备粮。三千石,运到浙江去。」
郑经看完信。他把信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跟他爹一模一样,骨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刘国轩说:「再调五千人。我亲自带去。」
吴三桂看完信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苦,像嚼了黄连。
「十六岁。」他说,「十六岁打到浙江来了。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跟着他爹打仗呢。」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厦门,城楼上。
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远处海面上,几条船正在往北开,是郑经的船,五千人,从台湾来。再远处,是广东的方向,尚之信的粮船正在装货。再远处,是福建的方向,耿精忠的兵正在往浙江走。
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旗。阿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铜币。
「监国,」他忽然开口,「康熙会派谁来打咱们?」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宁波,是杭州,是南京,是北京。
「施琅。」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施琅?郑成功的那个施琅?」
「嗯。就是他。」朱焕之转过身,看着阿朗,「他懂海战。他打了一辈子海战。康熙派他来,是想在海里打咱们。」
阿朗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怎么办。」他说,「他来了,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