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声响起来,像炸雷。三千人齐射,硝烟腾起来,灰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得一条一条的。城墙上的砖被火铳打得碎屑乱飞,城楼上的清军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第一轮齐射打完,第二轮又响了。第二轮打完,第三轮又响了。三轮齐射之后,城墙上的清军已经不露头了。
林义拔出刀,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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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跟着他冲,喊着杀,喊着打,喊着冲。他们冲过码头,冲过石阶,冲过泥地,冲到城墙根下。梯子架上去,人往上爬。城上的清军往下扔石头,扔滚木,扔滚烫的热油。有人从梯子上掉下来,摔在泥地里,爬起来又往上爬。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林土冲在最前面。他爬上一架梯子,快到城头的时候,一个清军用长矛捅他,他一刀砍断矛杆,抓住那个清军的手腕,把人从城头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从梯子上摔下去,摔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林土先爬起来,骑在那个清军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砸到自己手上全是血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往梯子上爬。
阿朗跟在他后面。他不会爬梯子,爬了两步滑下来,又爬了两步又滑下来。他咬着牙,把刀别在腰里,两只手抓住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清军用石头砸他,他躲了一下,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耳朵火辣辣的疼。他没停,继续往上爬。
爬到城头的时候,林土已经在那儿了。他伸手把阿朗拽上去,两个人站在城头上,背靠着背。城墙上到处都是清军,有的在跑,有的在打,有的在喊。阿朗拔出刀,跟着林土往前冲。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
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城头上的清军开始跑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几十个。他们从城墙上跑下去,从城门跑出去,从任何能跑的地方跑出去。守将跑在最后面,被林土追上了。林土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他扑倒在地,翻过身来,脸白得像纸。
「别杀我……别杀我……」他的声音在抖。
林土低头看着他,刀举起来,没砍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阿朗。「绑了。」
阿朗从腰里抽出绳子,把守将的手绑在身后。守将跪在那儿,浑身在抖。
城门开了。朱焕之骑着马,从城门走进来。他不太会骑马,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但没人敢笑。他走到守将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叫啥?」
守将抬起头,嘴唇在抖。「周……周德兴。」
「你说我是十六岁的娃娃,仗着几条破船,来浙江撒野。」
周德兴的脸更白了。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是十六岁,我确实仗着几条破船。但我来了,台州我拿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朗。
「放了他。」
阿朗愣了一下。「监国?」
「放了他。」朱焕之说,「让他回去。告诉康熙,台州我拿了。告诉康熙,浙江我来了。告诉康熙,他要打,我就往北打。打到杭州,打到南京,打到北京。」
阿朗解开绳子。周德兴跪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爬起来,跑了。
朱焕之骑着马,往城里走。台州的街道比温州宽,店铺比温州多,但人比温州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旗,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
他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府衙的门开着,里面的人跑光了。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着,像乾枯的手。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台州拿下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宁波,是杭州,是南京,是北京。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尚之信,给郑经,给吴三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