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罗霄也大声地唱着,每当唱起这首歌,他都热泪盈眶,脑海里中国近代百年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场景就会一幕幕出现。
这时,呜呜呜,城外的号角响了!龙造寺的兵又涌上来了,这一次,足利尊氏的兵也涌上来了,黑压压的,比前几天更多,更密。当先几排,是足利家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脚步整齐。他们身后,是十几架云梯车,还有几辆冲撞车,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压上来了。
罗霄举起长枪,枪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在城头,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吹着他破了十几处的衣裳,仿佛一杆迎风飘扬屹立不倒的战旗。
「弟兄们!杀啊!」罗霄大吼着。
夏侯惇在城头东边,大枪挥舞得像旋风。一个足轻举着刀爬上来时,被他连人带刀踹下城去。又一个爬上来,他转身一枪又抡了下去。旁边不远,一个足轻从侧面扑了上来,他反手猛地一刺,「噗」的一声,把那人扎了个透心凉。高师泰在城下气得大喊,不断指挥士兵向上冲锋。他不顾其他人反对,命令弓箭手集中火力向城上射了一通,刹那间,箭雨飞上了城头,一下子射中了几十个人,其中有劳工,也有龙造寺隆信和足利尊氏的士兵。
夏侯惇正杀得起劲,没料到城下居然会不顾自己人的死活而在双方绞杀在一起之时放箭。一支冷箭飞了上来,正中他的眼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用枪杆拄地,咬着牙没有倒。他深吸了一口气,「嗷」的一声吼,蹭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眼珠子,他看了一眼,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直接咽了下去。
「狗日的!」他吼了一声,满脸是血,眼眶里黑漆漆的,像个洞。他抓起枪,又玩命厮杀了起来,这一下感觉他的动作更加勇猛彪悍了,那些爬上城头的足轻们被他杀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罗霄在城头中间,也咬着牙奋力厮杀着,一杆大枪舞得像银蛇一般。一个足利尊氏的士兵刚爬上来一露头时,他箭步向前一枪便刺穿了那人的咽喉,枪拔出来,血喷了一地。旁边垛口又一个爬了上来,他猛地一枪横扫了过去,枪杆砸在那人脑袋上,脑浆子顿时溅了出来。他的后背挨了一刀,血渗了出来,洇红了后背衣裳。他额头冒汗,紧咬牙关,回身一枪,正刺穿那人的胸口。
朱骥和陆逊在城头西边。朱骥朴刀上下翻飞。一个足轻被他一刀砍飞了脑袋,无头的身子被他一脚踹翻跌落城下。他的手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皱着眉头把刀握紧了,继续大吼着左挥右砍。他身后三十多名锦衣卫灵动万分,挥舞着绣春刀死死守着城头。陆逊一脚踹翻一个足轻,转身一刀砍下了一名企图偷袭的足利尊氏家士兵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一名劳工一斧头剁了脑袋。
劳工们也杀红了眼。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砸;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就用衣裳兜住,继续挥刀扑了上去;有人没了武器,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便索性抱住足轻,用牙咬住对方脖子,拼命撕咬。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断了的刀枪,到处都是碎了的石头。
战斗极其惨烈,一直打到太阳偏西。终于,龙造寺的兵退了。足利尊氏的兵也退了。城下堆满了尸体,有些云梯旁的尸体叠得像一座小山。云梯和冲撞车被点燃,黑烟升了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罗霄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还在渗血,把垛口上的石头都染红了。夏侯惇坐在墙根,一只眼睛没了,眼眶里黑漆漆的,血糊了半张脸,可他还在咧着嘴笑。朱骥蹲在地上,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用牙咬着布条,自己又紧了两圈。袁彬靠在墙上,他腿上中了一箭,他把箭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用布条反覆缠了缠腿,咬着牙站起来,望向城外。陆逊提着一口刀,站在箭楼上,正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大营,分析着对策。
一名锦衣卫清点完人数,跑过来,对罗霄低声说道:「主公,咱们剩下勉强三千人了,能打的,最多不到两千了。」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城下那片营寨,对面营寨里人影憧憧,集合声一阵一阵的,他们还在整合,还在继续准备攻城。
他回头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红得像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劳工们靠在城墙上,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有人望着海面。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过不去了。龙造寺和足利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天黑之前,或者天黑之后,他们会再来。到时候,这些饿着肚子丶浑身是伤的劳工们,还能挡得住吗?
有人开始擦刀,有人磨着枪,有人把箭一支一支地摆好,分成堆。
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好久了,他嘴唇乾裂,目光呆滞,脸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她真的会回来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也望着海面。海面上依旧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太阳快落下去了。海天相接的地方,云烧得更红了,像着了火。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船!」忽然一个劳工喊了一声。
没有人动。甚至没几个人回头看。这些天,喊「船」的人太多了,次数也太多了,可每次劳工们都会失望。那个年轻的劳工也没有动,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望了很久。忽然,他猛地跳了起来。
「船!是船!好多船!」
城头上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海面上,从金光闪闪中,渐渐地驶来黑压压的一片船只,巨帆连着巨帆,桅杆连着桅杆,从西边的海平线上,从落日的霞光里驶了出来。
过了一阵,船队渐渐近了。只见当先一艘大船,船身高大,船首高昂,船帆鼓满了风,劈开海浪,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裳。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武士,甲胄鲜明,腰悬弯刀。
罗霄的眼睛湿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昭敏,她回来了!
城头上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跳了起来,有人跪在地上互相拥抱。那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哭着喊:「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没有骗我们!她真的来接我们啦!」
老兵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眼眶红了。
罗霄站在城头,风吹着他,夕阳照着他。他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看着船头那个女人越来越清楚。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跳动,那些握紧的刀枪举了起来,那些质朴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罗霄伸手一指,在夕阳里闪过一道光,高声道:「弟兄们!船来了!昭敏回来了!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城头上,劳工们振臂高呼。喊声像海潮,一波一波的,涌出去,涌到城外,涌到龙造寺的营寨里,涌到足利尊氏的旗帜上,涌到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
海面上,那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的女人也举起了手,朝城头用力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