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更凉了。罗霄站在城头,望着龙造寺的营寨。营寨里的灯比前几天少了,稀稀拉拉的。他知道,龙造寺隆信的兵少了,粮草也少了,可他还围在那里,像一头不肯走的野猪,趴在洞口,贪婪却又暂时无可奈何。
他也知道,龙造寺隆信撑不了多久。他的地盘到处在起火,到处在暴动。那些矿山里跑出的劳工,那些从码头上跑出的奴隶,一传十丶十传百的正往卫城这边跑。他不得不到处派出人去镇压,所以眼前大营里的人马并不太多。
龙造寺隆信的大帐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地图前面,愁容满面,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丶江里口信常坐在两边,个个带着伤,垂头丧气。帐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声。
成松信胜站起来。「大人,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眼下,我们的精锐不在,这些足轻都快打没了。各地的劳工都在造反,再这样下去,只怕……矿山都得丢了。」
龙造寺隆信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江里口信常也站起来。「大人,要不……先退兵?等咱们水军回来,再从海上打?」
「等?等水军回来时,只怕罗霄都带着那帮生口跑光了!」百武贤兼气愤道。
「那你说我们眼下该如何!」江里口信常一拍桌子问道,胸口剧烈起伏着。
龙造寺隆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帐外。帐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大人,高师泰大人求见。」
龙造寺隆信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高师泰走进来,脸色阴沉,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了。他走到龙造寺隆信面前,抱了抱拳。
「大人,在下告辞了。」
龙造寺隆信一愣,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人……这是何意?」成松信胜看了一眼龙造寺隆信,急忙问高师泰。
「嘿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高师泰冷冷说道,他看了一眼成松信胜,又转头冲着龙造寺隆信说道:「这几日……大人莫说是向将军提供承诺过的劳工,只怕……连大人自己家的矿山……也已经快没人了吧!」
「高师泰,你有话还是直说吧!」木下昌直恼羞成怒道。
「嘿嘿,在下要回石见,面见大将军,请他发兵相助。」高师泰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他横了木下昌直一眼,又缓缓说道,「大人这里兵不够,粮不够,水军也不在。目前看来,光靠大人一家,是断然不行了。在下回去,请大将军从北边紧急出兵,两军合击,方有胜算。」
龙造寺隆信沉默了一会儿。「大将军肯出兵吗?」
高师泰冷笑了一声。「大将军那边,自有在下去说。罗霄不死,迟早是大将军的心腹大患。」
龙造寺隆信点了点头,咬着牙说道:「罗霄坏了我的大事,我必除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
龙造寺隆信站起来,走到高师泰面前,看着他。「好!高师泰大人,本督……等着你的好消息。」
高师泰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帐帘掀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帐外黑漆漆的,马蹄声响起,高师泰的随从们也都列队跟了去,跑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龙造寺隆信站在帐中,看着那扇还在晃的帐帘。良久,他转过身,又坐到地图前面。烛火在他脸上跳着,一明一暗的。
城头上,罗霄也站着,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帐篷。几日来,他越来越自信,他亲眼见证了劳工们的力量,他知道,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一定会带着劳工们顺利离开!
罗霄走下城头,走到那堆兵器旁边。一个劳工站起来,朝他抱了抱拳。罗霄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刃口还有几分锋利。他把刀放下,又捡起一杆枪,枪杆上虽有少许裂纹,但整体还很好,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放下了。
「主公。」陆逊走过来,压低声音在罗霄耳边轻声道:「粮食越来越少了,还能撑几天。鱼乾快吃完了,海里打上来的鱼也不多。弟兄们省着吃,还能撑个三四天吧。」
罗霄看了看海面。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不用担心,再等等。」他坚定地说道。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快望酸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劳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你说,她会回来吗?」
年长的劳工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再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头上罗霄的身影。只见罗霄正站在风里,身后的大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年轻的劳工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那面旗,转头看着海面,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