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之军,骁勇善战,每战皆冲锋在前,靠的是主帅的威望和将士的锐气。
但那些兵,操练不勤,纪律不严,胜则骄,败则溃,周瑜当初就曾劝过孙策,若有武无文,可夺一地,不可守一国,可惜孙策未曾细听。
而眼前这些兵,不喊不叫,沉默操练,进退有序,如臂使指,这是「教戒为先」的练法。
周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子的兵,若给他三年,必成天下精锐!
刘协没有解释,也没有炫耀,只是站在一旁,等他们看够了,才道:「走吧,回去。」
回到义舍,已近午时,刘协命人设宴,款待周瑜和鲁肃。
宴席不丰盛,颇为简单,但酒是好酒,郭嘉丶法正丶简雍丶周忠丶周尚都在座。
刘协举起酒爵,道:「今日三位初来,朕心中欢喜,还望诸公豪饮。」
周瑜起身,举爵道:「陛下,臣有一言,愿借陛下之酒,以表寸心。」
刘协道:「公瑾请讲。」
周瑜的表情很是认真。
「臣居江淮时,闻陛下被张燕带上黑山,以为陛下不过困于一隅,苟且自保而已,及至北上,沿途见百姓流离,田野荒芜,心中凄然,今日随陛下观水车丶察农具丶视营阵,方知臣昔日,乃井蛙之见也。」
他举爵过顶,朗声道:「《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陛下人虽在黑山,而天下已闻其声,臣不才,愿效犬马,随陛下之后,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言罢,一饮而尽。
刘协也举爵饮了,道:「公瑾,朕等你这番话,等了很久了。」
鲁肃亦起身,举爵道:「臣少时读书,知萧何治关中,转漕给军,使高祖无后顾之忧,臣虽不才,愿效萧何之劳,为陛下理粮秣丶备军需,臣请尽此爵,以表诚心。」
刘协亦饮了,笑道:「子敬,朕的关中,就是黑山!你来了,朕就放心了。」
周尚在一旁,见侄儿和鲁肃皆已表露心迹,心中感慨,也起身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与公瑾丶子敬二位后辈比肩,然臣久居江淮,熟悉淮南地理人情,陛下若有南顾之日,臣愿为前驱。」
刘协一一应了,命众人落座,众人继续饮酒。
周瑜和鲁肃,皆是尽去昔日心中之疑惑。
他们今日是真觉得,刘协很有可能是一位中兴之主!
宴席将散,刘协忽然道:「公瑾丶子敬,朕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周瑜道:「陛下请讲。」
刘协借着酒劲,道:「朕想请二位与朕共议天下之事,朕先说,若有不到之处,二位直言。」
周瑜道:「陛下过誉,臣不敢当,请陛下指点!」
刘协斜靠在桌案上,笑道:「当今天下,袁绍最强,带甲十万,曹操次之,挟朝廷以令诸侯,占兖丶豫,袁术在淮南,虽据寿春,内藏玉玺,外有虚名,然其政苛民怨,不足为虑,刘表在荆州,坐守江汉,无四方之志,且其为宗室,久后必归朕也!孙策在江东,刚刚站稳脚跟,尚未北顾。」
「朕在黑山,精简兵马后,军不满三万,粮仅支半年,东有袁绍,南有曹操,皆强于朕,若袁绍灭公孙瓒,西向攻朕,朕何以当之?故朕欲先固本,屯田积粮,练兵选将,待根基稳固,再图扩张,公瑾丶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捋着须子,道:「陛下巩固根本,正应其势。」
周瑜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所言,乃万全之策,然臣有一言,愿为陛下陈之。」
「讲。」
周瑜缓缓站起身,高声道:「陛下说袁绍最强,然袁绍之强,在其势,不在其政,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疑人而用,田丰丶沮授,忠而见疏,审配丶逢纪,专而擅权,此其政之乱也,今袁绍围公孙瓒于易京,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幽州豪族,多有贰心,此其时也。」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袁绍以为陛下初定黑山,自顾不暇,无力外顾,陛下正可因其骄而用之。」
刘协道:「你是说,现在就打?」
周瑜的眼眸中闪出精光,道:「臣非谓陛下倾巢而出,与袁绍决战!臣谓陛下可选精锐万余,昼夜兼程,直取邺城!」
堂中众人皆惊。
直取邺城?
郭嘉笑道:「公瑾,邺城乃袁绍根本,城坚兵众,如何能取?」
周瑜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邺城守军虽多,然精锐皆在前线,城中多为老弱,且邺城豪族,心向汉室者不在少,陛下若亲率精骑,兵临城下,以天子之名招降,必有内应。」
「昔光武以数千之众,破王莽百万之师,非兵之多,乘其不备也,今袁绍之众,虽有十万,然其精兵在易京,邺城空虚,陛下若出其不意,一战而克,则冀州震动,袁绍首尾不能相顾,公孙瓒得陛下声援,必能固守,此一举而两得。」
法正犹豫道:「公瑾,若邺城不下,袁绍回援,我军何以自处?」
周瑜道:「若邺城不下,陛下当立即撤军,袁绍追之不及,损失不大……若成!陛下得邺城!则天下震动!」
「天下震动!」这四个字,周瑜咬得极重。
「以小搏大,以轻取重,此所谓『投卵击石』之反也!」
刘协沉默不语,心中考虑个中利弊。
周瑜这个人……办事不按常理出牌啊,似乎颇爱弄险!
鲁肃在一旁,见刘协沉吟,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公瑾之策,虽有风险,然臣以为可行,昔贾谊论治安,谓『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陛下若待袁绍灭公孙瓒,彼将拥近四州之众,挟战胜之威,南下攻黑山!陛下虽有屯田练兵之策,然彼之势成,陛下之险愈大,不如乘其未备,先发制人。」
「臣非谓陛下必取邺城,然陛下当有进取之意,不可只守不攻,『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正是守成者衰,进取者强。」
郭嘉也道:「陛下,公瑾丶子敬之言有理,臣以为,可取邺城,但不宜急,可先遣细作入邺城,探其虚实丶结其豪族,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而下。」
刘协点了点头,问道:「还有谁想说什么?」
糜竺起身:「陛下,臣以为不可。」
刘协一扬眉:「哦?为何?」
糜竺言道:「黑山今年的粮帐总收入,四十三万斛,除去军粮丶民粮丶种子,余粮不过八万斛,八万斛,够多少兵吃?三万兵,吃半年,若出兵邺城,耽误了农忙,再加上马料,明年可就吃紧了,屯田刚刚趋于稳定,一旦用兵,各处尽皆受影响。」
「且黑山并不是没有敌人,若精锐尽出,黑山空虚,袁绍闻讯,分兵来攻,或是曹操来攻,甚至是李傕郭汜,或是黑山的对手白波军来攻,黑山拿什么守?」
「黑山军所倚仗者,太行天险,一旦失了这道险……恐难与诸侯之军争锋。」
「公瑾刚来,不知道黑山的底细,黑山就这么大,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