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道:「略知一二。」
郭嘉道:「袁绍四子,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幼子袁买,袁谭长年在外征战,颇有战功,但袁绍后妻刘氏,偏爱二三子,审配丶逢纪等人,也多附刘氏。」
「袁绍本人又喜幼子,嘉昔日在邺城时,就时常听袁绍言其第三子类父,虽未明说,恐已有废长立幼之意,如今袁谭从青州被调到并州,心中焉能无怨?」
刘协心中一惊。
其实,自己也一直在针对袁谭做谋划。
但那是因为他是穿越者,有先知的优势。
郭嘉可一点没有,居然能揣摩至此。
「先生继续。」
郭嘉道:「陛下何不藉此事,让袁谭与袁绍离心?袁谭若对袁绍生出二心,河北之地,必生动荡。」
刘协故意叹道:「谈何容易啊?先生有具体的法子?」
郭嘉笑道:「陛下若信得着臣,臣愿替陛下走一遭。」
刘协的眉毛微挑:「先生要去见袁谭?」
「臣与辛评皆出于颍川,他此次来黑山为使,那臣便可藉机随他去太原,面见袁谭。」
刘协心中暗自掂量此事的可行性。
少时,就听刘协道:「先生此去,有何话说?」
郭嘉自信道:「臣会告诉袁谭,陛下劫甄氏女,是因为甄家与袁熙联姻,袁熙若得甄家之助,必在袁绍面前更受宠爱,袁谭若不想坐以待毙,就该有所动作。」
刘协考虑了一会……
「先生觉得,袁谭会信?」
郭嘉笑道:「袁谭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势,身为长子,他对自己的处境多少还是明白的,只是无人引导。」
刘协叹道:「先生好智计。」
郭嘉拱了拱手:「陛下谬赞。」
「先生此去,若能成事,朕必有重谢。」
郭嘉忙道:「臣不敢求谢,臣只愿陛下记得,今日之议,乃是臣献给陛下的见面礼!」
刘协看着他,目光深邃。
听郭嘉的意思,离间袁家父子,这似乎是他的投名状了!
也好,就让他试试去。
「先生放心,朕会记着。」
……
……
辛评到太行山脚下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带着几个随从,在皇庄门口被拦了下来。
「什麽人?」
辛评傲然道:「颍川辛评,奉并州袁使君之命,求见张渠帅,劳烦通报。」
守卒上下打量了他一会。
「大渠帅说了,来皇庄的人,他都不见。」
辛评愣住了:「不见?」
守卒道:「大渠帅言,皇庄诸事,他做不得主,去找该找之人。」
辛评心中一动,该找之人?
他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黑山上,除了张燕,还有一个人。
被绑上山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那某要找谁?」
「你自己想。」
辛评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好歹也是颍川名士,居然让一个贼寇给怼了。
这黑山真不是讲理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他方才深吸口气:「并州,袁使君使者,辛评……恳请拜见天子!」
……
辛评被带到了皇庄后院。
他推开一扇小屋的门后,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颇有点病态。
「你是……郭奉孝?」
郭嘉站起身,拱了拱手。
「仲治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辛评瞪大眼睛:「你……你如何会在这里?」
郭嘉很是自然地回答:「自然是投奔了天子,方能在此啊。」
辛评闻言更惊讶了:「你投了天子?」
他想起当年在颍川时,郭嘉年纪轻轻,就以多智着称。
后来他投了袁绍,没待多久就辞呈回乡,一是袁绍嫌他放荡,不愿见用,二是此人心高气傲,也看不上袁绍。
没想到,他居然来了黑山?
来投奔一个傀儡皇帝?
辛评心中暗笑。
真是明珠暗投,误堕泥道!
「奉孝,你当年离邺而去,如今却来黑山……何以如此自轻?」
郭嘉摇头道:「非也,非也,某当年离邺,是因为袁公用人多疑,非成事之主,如今来黑山,是因为天子虽在困顿,却有不凡之志。」
辛评皱起眉头。
什麽不凡之志?他不太信!
突然,辛评反应过来。
「我是来见陛下的,何以是你在此?」
郭嘉不慌不忙地道:「兄长是为甄氏女而来见陛下,某也正是奉陛下令,在此等候兄长。」
辛评疑惑道:「是陛下让你在此等的?」
郭嘉笑道:「郭某不才,权代陛下招待仲治兄。」
辛评闻言有些恼火!
自己来求见皇帝,想商谈甄宓之事,哪曾想皇帝根本不露面,居然派郭嘉来应对自己!
郭嘉突然道:「仲治兄,甄家女被黑山所劫持,你如何看?」
辛评没好气地道:「我如何能看懂,我就是为此事来的!」
郭嘉道:「兄长勿急,不瞒兄长,此事远没表面上那般简单。」
辛评眉头一动:「怎麽说?」
郭嘉笑道:「甄氏女被劫,表面上是黑山所为,但仲治兄想过没有,黑山劫她作甚?要赎金?偌大的河北,为何非要针对甄家,要人质?甄家会为了一个女儿背叛袁本初?此事背后,另有玄机。」
辛评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玄机,就是当今陛下吧?我本以为此事乃是张燕所为,如今看来,似是我想错了。」
郭嘉哈哈一笑:「仲治兄果然才思敏锐。」
辛评道:「未知陛下此举,有何深意?评恳请觐见天子!」
郭嘉道:「天子现在有别的事忙,怕是无暇见仲治兄了,不过,天子倒是有几句话,让我转述于兄。」
辛评听天子直言不见自己,心中很是气闷,偏又无可奈何。
「奉孝直言便是。」
郭嘉笑道:「陛下说,袁本初有意让二公子与甄家联姻,甄氏女若嫁了二公子,二公子就得甄家之助,甄家若归,则冀州种粮之大族,皆靠向袁氏二三子,未知大公子那边,日后当如何应对……」
他话还没有说完,辛评的脸色已经变了。
「住口!安敢出此诛心之言?!」
辛评知道,袁谭近年来的处境,确实不妙。
他在外征战,屡立战功,却始终不得袁绍欢心。
审配丶逢纪那些人,天天在袁绍面前夸袁熙,袁尚。
袁绍的后妻刘氏,更是为两个儿子在后方助阵。
若袁熙再得了甄家之助……辛评也不敢往下想。
他看着郭嘉,目光复杂。
「奉孝,你……为何要跟某说这些?不,是天子,为何要说这些?」
郭嘉笑了笑:「某与仲治兄是同乡,有些话,不便与外人说,但与仲治兄,还是可以说的,至于陛下,让郭某转述这些,自然是有陛下的原因。」
说罢,就见郭嘉突然冲着辛评长施一礼,问道:「陛下想让某想见一见大公子,未知可否?」
辛评大为惊诧:「见大公子?」
郭嘉点了点头:「正是,某在颍川时,就闻大公子礼贤下士,如今既然来了河北,若不见一面,岂非憾事?」
辛评心中安置掂量。
此次前来,皇帝没见到,甄宓没见到,反倒是郭嘉要去见袁谭,这算是什麽事?
不过如此看来,黑山之人劫持甄宓,根本就不是针对甄家,一开始摆明了就是要针对袁氏。
这断然不会是张燕之计。
可天子年纪轻轻,又如何会考虑的这般深远?
难不成,是郭嘉早就暗中投靠天子,为其设计?
他想起当年郭嘉离开邺的事……甚是惋惜,此刻又心念微动!
此人或许是看不上袁绍,但大公子不一样!
大公子年轻,有锐气,如今又遭不公境遇,正是用人之际。
若能藉机,把郭嘉拉到大公子帐下……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
「陛下既然有意,奉孝又有此心,某自当成全,奉孝可随某同往。」
郭嘉拱了拱手:「多谢仲治兄。」
辛评似有些不甘心:「某今日,当真见不到天子了?」
郭嘉笑道:「见到又如何?甄家女流落黑山,已非甄家一家之事,不是仲治兄与陛下简单聊两句,就可以带人走的。」
「兄长才思敏捷,难道想不通这个中关键?」
辛评闻言沉默了许久。
「罢了,见不到便见不到吧,不过奉孝肯随我走一遭,我便不算白来!」
「让黑山人给我安排个住处,咱们明日动身回太原。」
郭嘉笑了:「自然,自然。」
……
辛评走后,郭嘉独自坐在屋中,梳理这件事。
来见辛评之前,刘协曾向郭嘉许诺——「先生此去,若能成事,朕必有重谢。」
郭嘉笑了笑。
重谢?
他可不需要什麽重谢。
他本来就是给曹操当细作,监视天子的。
只是如今……
他站起身,出了门,望着黑山的方向。
「啧啧,本以为,曹司空已是当世雄主,不想,大汉天子,竟亦是不俗!」
「这盘棋,已经不只是曹司空一人执棋了!」
「郭某……有点难选,唉,委实有点难选了!」